第32章 餘波未散
松鶴堂那邊今兒格外安靜。
正廳的門半敞著,桂嬤嬤站在老太太身側,手裡端著一壺新茶。
劉嬤嬤、周嬤嬤、王福三個人坐在下首,茶已經續了兩回,誰也沒有主動開口。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不緊不慢地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把近來府里幾樁要緊事一樁一樁交代了。
中秋節的節禮安排、幾個院子該修繕的地方、莊子上的租子該收了。
她說得慢,聲音落下去卻像石子沉水一樣,一句一句都實實在在壓進底下坐著的人耳朵里。
沒有人敢走神,連呼吸都放輕了些,生怕漏掉哪一樁到時候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她就那樣不疾不徐地說著,底下人也那樣安安靜靜地聽著,屋裡只剩茶湯偶爾碰著盞壁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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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坐在下首低著頭聽,時不時應一聲「是」或「老太太說的是」,跟平日沒什麼兩樣。
可他心裡清楚,今天這屋裡本該坐四個人。
丁嬤嬤沒來,老太太從頭到尾也沒有提她的名字,更沒說為什麼少了一個人。
這種刻意的留白比當面訓斥更讓人不安,他端茶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面上沒有露出來什麼。
劉嬤嬤和周嬤嬤坐在他對面,兩個人誰也沒有提丁嬤嬤的名字。
她們心裡都明白,丁嬤嬤怕是要被老太太清算了,今天不叫她來,就是做給剩下的人看的。
王福想著自己跟丁嬤嬤那些年私下裡的來往,後背上浮起一層薄汗,不敢往深了想。
對面劉嬤嬤低頭喝了口茶,周嬤嬤也垂著眼沒有看任何人。
三個人心裡各懷心思,但誰都沒有開口。
老太太放下茶盞,話鋒忽然一轉,聲音不高不低的:「丁嬤嬤的事,你們都知道了吧。」
屋裡安靜了一息。
周嬤嬤點了點頭,劉嬤嬤始終沒有開口,只是垂著眼坐在那裡。
王福面上勉強端著一幅從容姿態,嘴角還掛著慣常的笑:「老奴聽說了些風聲,老太太有什麼吩咐,老奴照辦就是。」
他說完便低下頭去,恭順謙卑,分寸剛好。
老太太掃了一眼王福,卻不應答,只是繼續說道:「她經手的人事調動有多少是乾淨的,你們心裡比我清楚。可她到底跟了我這麼多年,我念舊,不會要她的命。」
「但府里不能再留她了,你們各自回去把跟丁嬤嬤有關的帳目理一理,該清的清,該斷的斷。」
王福又說了一句:「老奴回去就理清楚,該斷的斷乾淨。」
周嬤嬤也接了一句:「老奴那邊也會理一理。」
劉嬤嬤垂眸行李:「庫房那邊跟丁嬤嬤沒有往來。」
老太太聽了,沒再多說什麼,擺了擺手:「都回去吧。」
三個人陸續起身告退。
丁嬤嬤此時坐在自己屋裡,窗子開著半扇,她的手按在窗沿上,指節發白。
她知道今天老太太叫了周嬤嬤、劉嬤嬤和王福過去,唯獨沒有叫她,她在這府里待了二十多年,比誰都清楚這種「不叫」是什麼意思。
從前這樣的議事她從未缺席過,老太太身邊的幾大管事裡頭,她從來都是站在最前面那個。
今天這個信號比任何話都清楚,她已經從那個圈子裡被劃出去了,老太太不再拿她當自己人了。
她坐在窗邊,把那陣翻湧上來的心慌往下壓了壓。
老太太不會要她的命,她伺候了老太太這麼多年,就算犯了再大的錯,老太太念舊情也不至於下死手。
可老太太不要她的命,不代表別人也不要。
方氏那邊她比誰都清楚,翠兒這件事之後,方氏絕不會善罷甘休,就算她被趕出府去,方氏有的是法子讓她在外面也活不安生。
丁嬤嬤想到這裡,指甲不自覺地掐進了掌心。
但昨天晚上她去求了姜晚,把自己手裡那本人事調動的底冊交了出去,那是她在這府里經營了多年的底子,上面記著這些年她經手過的每一樁人事安排,誰從哪裡來、因什麼調走、經了誰的手,一筆一筆都在上頭。
她把那本冊子交出去的時候,沒有給自己留半點退路。
她只求姜晚替她爭一條活路,哪怕是被趕出府去,只要能活著走出去,她什麼都願意。
可姜晚會不會保她,她心裡沒有底,她們之間沒有多年的情分,只有利益交換。
她給了姜晚她想要的,姜晚願不願意接,願不願意拿這個去跟方氏周旋,全看姜晚怎麼想。
一定會沒事的。
丁嬤嬤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她抬頭看了一眼窗外,日光正好落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明晃晃的一片,可她心裡卻沒有絲毫的暖意。
東跨院那邊,方氏正坐在榻子上。
竹苓端著一盞新茶進來擱在桌上,動作輕得沒有聲音,方氏抬眼看了她一下:「松鶴堂那邊散了?」
竹苓低著頭應了一聲:「散了,老太太今兒把劉嬤嬤、周嬤嬤和王管事都叫過去了,說了大半個時辰的話才讓出來。」
方氏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丁嬤嬤去了沒有?」
「沒有。」竹苓繼續說道,「奴婢打聽過了,老太太沒有叫丁嬤嬤。」
方氏放下茶盞,嘴角浮起一個極淺的微笑,一眨眼就看不見了。
紅袖從外頭進來,手裡端著一碟子新切的果子,見方氏正看著銅鏡,便笑著湊上來:「太太,老太太果然沒叫丁嬤嬤。奴婢早就說了,那丁嬤嬤如今在老太太跟前已經說不上話了,太太根本不用著急,等老太太那邊先動了手,太太再——」
「行了。」方氏打斷她,語氣不重,「你說的是不錯,可老太太不動手,我不動手,難道等著丁嬤嬤自己把自己清理出去?有些事,該推的時候就得推一把。」
紅袖討了個沒趣,端著碟子退到旁邊,不敢再開口了,竹苓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有說,安靜地退回了原來的位置。
方氏瞥了一眼,看見了紅袖臉上那一點來不及收回去的不服氣。
果然是個沉不住氣的,方氏心裡想。
翠兒那件事後,她已經不想再有一個心思浮動的丫鬟在身邊了,但紅袖眼下還有用,老太太那邊問起來還要她站出來作證,所以暫時不能動她。
等把丁嬤嬤那頭徹底清算完了,她騰出手來,定要親自挑幾個心思沉穩的丫鬟放在身邊好好調教。
與其指望這些半路跟來的人忠心,不如自己一手帶出來的用得放心。
先留著吧,等翠兒那件事徹底了結了,她自然會找由頭把人打發走。
方氏收回目光,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問了句:「翠兒那邊有沒有動靜?」
「沒有,老太太派的那兩個婆子守著,一日三餐送進去,不許人靠近。」竹苓答得很快,「奴婢讓人在院子外頭遠遠看著,翠兒姑娘一直沒有出來過。」
方氏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紅袖端著果碟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幾次想開口,見方氏始終沒有抬眼,那點話又咽了回去。
她心裡想著該不該留下來,可又不敢主動貼上去,太太方才那態度已經擺明了不想再聽她多說,她再開口只會顯得沒眼色。
可要她就這麼退出去,又有些不甘心。
她站了一會兒,見方氏始終沒有再分半點目光給她,終究還是把碟子擱在桌角上,低聲說了一句:「奴婢去廚房看看茶點好了沒有,回頭給太太端來。」
方氏簡單地應了一聲。
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像是盼著方氏能叫住她、或是再多說一句什麼,可方氏始終沒有抬眼,連目光都沒有分過來半分。
她心裡那點期待慢慢落下去,終究沒有等到那聲挽留,只好掀簾出去了。
院門合攏之後,竹苓才開口問了一句:「太太,翠兒姑娘那邊……要不要奴婢再去打探打探?」
「不用了。」方氏放下茶盞,「老太太派人守著,你去打探反而惹眼,等著就是了,總會有破綻的。」
竹苓應了一聲沒有再問。
偏院那邊門關著,窗也關著。
翠兒坐在床邊,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腹,隔著衣裳,其實什麼都摸不出來,但那個地方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地跳著,提醒她還活著。
她在這裡已經被關了好幾日了。
最初的慌亂和恐懼慢慢落下去之後,腦子反而清楚了些。
來她這送飯的是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鬟,話不多,但眼睛靈活。
翠兒留心了她兩天,趁第三日她送飯時,從袖口裡摸出一根銀簪子塞了過去,那是她出事那日手腕上戴著的東西,被押進偏院時竟沒有被人搜走。
那小丫鬟愣了愣,翠兒低聲說了一句「好姐姐幫我打聽打聽,丁嬤嬤怎麼樣了」,又把簪子往她手心推了推。
小丫鬟沒有推辭,塞進袖子裡走了。
第二天趁著放飯的間隙,那小丫鬟又來了。
她把食盒擱在門檻邊,壓著嗓子說了一串話。
老太太今兒把府中管事的都叫去了松鶴堂議事,說了大半個時辰才散,唯獨沒有叫丁嬤嬤。
府里上下都在傳,丁嬤嬤怕是被老太太厭棄了,倒台是遲早的事,連底下灑掃的小丫頭都在私下議論,說丁嬤嬤這一回怕是翻不了身了。
翠兒聽完,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擰了一下。
丁嬤嬤是被她連累的。
翠兒低下頭,額頭抵在膝蓋上,指甲掐進掌心,若不是她在那天慌不擇路地去找丁嬤嬤,被紅袖撞破,丁嬤嬤不至於被方氏盯上,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一步。
丁嬤嬤把她從老家帶出來,教她怎麼在府里活命,她到頭來把丁嬤嬤拖進了泥里。
她靠在床沿上,閉了閉眼,把那陣湧上來的酸澀壓下去,又睜開。
她不能就這麼等死。
她還懷著孩子,這是她手裡唯一的東西,是方氏再恨她也暫時動不了她的倚仗,只要這個孩子還在,她就還有一口氣在。
她得活著,得想辦法從這裡出去。
至於出去之後是走是留、是死是活,都是後話。
等著吧,她對自己說。
總會有機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