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舊事重提


  姜晚這邊屋子裡的燈還亮著。

  青禾去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周姨娘便跟著她進來了,她進門先行了一禮,請過安後才抬起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屋內,見沒有旁人在場,心中便有了數。

  姜晚今日叫她過來,怕不是說說閒話那般簡單,應當是有要緊的正事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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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沉吟了一瞬,試探著開口問了一句:「太太這麼晚叫妾身過來,可是有什麼吩咐?」

  姜晚沒有直接回她,而是拍了拍身邊榻上的位置:「周姨娘先過來坐著吧。」

  周姨娘猶豫了一瞬,走過去在她旁邊的榻沿上坐下了。

  姜晚拿起桌上的冊子,翻開到一頁後推到她面前:「周姨娘,你看看這個。」

  周姨娘低頭看了一眼,便認出那是府里的人事調動底冊,是丁嬤嬤經手的那一本。

  她從前跟丁嬤嬤走得近,知道這東西丁嬤嬤從不離手,可如今這本冊子出現在姜晚的桌面上,她心裡已經浮起一層寒意。

  她的目光順著姜晚手指的方向往下落,落在那個名字上。

  蓮心。

  這個名字赫然印在她眼前,一時竟叫她有些恍惚。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太……怎麼忽然把這個拿給我看?」

  姜晚沒有急著答話,指尖在那兩個墨字上輕輕點了一下:「我翻到這一頁的時候覺得有些意思。」

  「一個被臨時調到先太太院裡的灑掃丫鬟,兩個月就升成了一等貼身丫鬟,像這樣快的升遷速度真是聞所未聞。」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抬眼看了周姨娘一眼,語氣放平了些:「丁嬤嬤這幾日的事,姨娘想必也聽說了,她如今把這本底冊送到我手上,裡頭記了不少舊帳。」

  「我翻到這一頁,想起姨娘從前是先太太的陪嫁,與先太太情分不淺,府里這些舊事想必比旁人清楚,才想著請周姨娘過來問一問,這個蓮心,周姨娘可還記得?」

  周姨娘的目光始終落在「蓮心」兩個字上,沒有移開,她像在看一個很久以前就被她壓在箱底、以為再也不會翻出來的秘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妾身記得。」

  她頓了一下,才接著往下說:「她調進先太太院子裡的時候,我還只是個通房,但仍然在先太太身邊伺候著。」

  「那時候先太太已經病了大半年了,是當年生產時落下的舊疾,每年總要犯上幾回,可那一次格外重些,纏綿了許久都不見好。」

  「院子裡的氣氛總是悶悶的,丫鬟們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生怕驚著主子,蓮心一來就不一樣,她嘴甜、會說話,見了誰都笑。」

  「有一回她在廊下掃地,先太太難得出來透了口氣,正站在院子裡看那幾株海棠。蓮心掃到跟前,先太太隨口問了她兩句話,她答得俏皮,幾句話就把先太太逗笑了。」

  「自那以後,先太太便常叫她進屋裡伺候,不久就又把她提成了二等丫鬟。先太太當時病著,可她性子要強,不肯讓外人瞧出半分軟弱,帳目上的事一概不肯假手於人,有時候理帳理到凌晨也不肯歇。身子不適又加上勞累,脾氣便愈發不穩,時常沒來由地發火,底下的丫鬟們個個噤若寒蟬,可蓮心總有法子把她哄得開心下來,日子一長,連先太太從娘家帶過來的那幾個貼身丫鬟,都暗自佩服她這份本事。」

  「沒過多久,先太太身邊一個一等丫鬟家裡來人提親,太太便放了她出府嫁人,身邊自然而然地缺了個位置,蓮心便順理成章地頂了上去。從那以後,先太太去哪都帶著她,漸漸也離不開她了。」

  周姨娘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麼,又像拿不準該不該往下說。她抬眼看了姜晚一眼,最終定了定心神,語氣里多了一分堅定,還是說下去了。

  「可是我總覺得……那丫頭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姜晚追問道。

  周姨娘垂下眼,聲音又低了幾分:「蓮心心思活絡,可她那份活絡都用在討好太太上了,她對別的丫鬟算不上熱絡,也不與旁人交心。」

  「太太那時病著,身邊原本有兩個從娘家帶來的貼身丫鬟,煎藥這樣的事從來不假手於別人。」

  「可蓮心來了不到兩個月,太太竟把煎藥的事也交給她了,我當時就覺得奇怪,太太那樣謹慎的人,怎麼會把吃進嘴裡的東西交給一個才來了沒多久的丫鬟?」

  「我當時跟太太也提過幾回,說是不是對蓮心太過信任了,畢竟把煎藥這麼要緊的事,交給一個才來沒幾天的人,總歸不太放心。」

  「可太太當時只是笑笑,說了句『你多心了,我心裡有數』,便沒再提了。」

  姜晚聽完,抬眼看了周姨娘一眼,像是在掂量這句話的分量,沒有急著接話。

  周姨娘垂下眼,接著說道:「當時太太既然那麼說了,我便不好再多說什麼了,可還時常注意著她,發生的那件事我也一直記著。」

  「那天我路過小廚房,看見爐子上的藥罐已經燒乾了,藥渣都焦了,可蓮心不在,我趕緊讓人滅了火堆,又等了小半盞茶她才從外面回來。」

  「蓮心當時抬起頭,看見我站在那裡,臉色都變了。」

  「她說老家寄了信來,她許久沒有家裡人的消息,一時激動就擱下手裡的藥罐去取了,沒顧得上看火候,還求我千萬別告訴太太。我應下了,可後來還是去跟太太提了一嘴,不是想告她的狀,只是藥罐子上的事關係到先太太的安康,萬一出了差錯,誰都擔不起。」

  「可太太聽了,卻沒有罰她,只說了句:『她年紀小,心性難免浮躁,我已經教訓過她了』便讓我不必再擔心,也不准再提了。」

  「後來呢?」

  「後來……先太太的身子越來越弱。藥一碗一碗地喝下去,病卻一日比一日重,反反覆覆,總不見好,大夫來了一撥又一撥,方子換了一副又一副,可就是不見起色。又過了一陣,連顧太太娘家那邊都驚動了,親自派了一位自家培養的的醫師過來看,可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不過三個月,人就沒了。」

  周姨娘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她像是把那段日子又走了一遍,停下來的時候眼圈已經紅了。

  「先太太走的時候,我只是個通房,什麼也做不了。可我心裡一直放不下一件事,先太太去了之後,我曾在後院撞見過一回蓮心和丁嬤嬤說話。」

  姜晚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她的聲音忽然緊了一下,「那時候先太太剛走沒幾日,院子裡亂糟糟的,我去後面取東西,聽見蓮心在求丁嬤嬤找個由頭把她放出府去。」

  「丁嬤嬤便問她為什麼這樣著急,蓮心說老家有個表哥來提親了,家裡人很看重這門親事,讓她趕緊回去。」

  「丁嬤嬤聽了,便追了一句,說她好不容易才把蓮心安排到顧太太屋裡做事的,先太太生前又那樣看重她,走哪兒都帶著她,就算顧太太去了,憑著蓮心那張能說會道的嘴,到哪兒都能討人歡心,怎麼人一走她倒急著走了。」

  「蓮心當時沒有答話,低著頭不說話,像是心虛,後來丁嬤嬤拗不過她,嘆了一聲,說著算了算了,就按你說的辦吧。又感慨了句如果顧太太沒有去,往後她的路還光明著呢,可惜終究是……都是命。後來沒過多久,丁嬤嬤便把蓮心調出府去了。」

  「我當時聽了這些話,心裡一直覺得不對勁,先太太生前那麼寵蓮心,把她從灑掃丫鬟一路提到一等貼身丫鬟,走哪兒都帶著,可她走了之後,蓮心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掉過,甚至顧太太才去沒多久就急著要走,連裝都不肯裝。」

  「我那時候沒有任何證據,也不敢聲張。我只是個通房,說出去誰信?沒人信,反而會覺得我是因先太太過世,悲傷過度,失心瘋了。」

  姜晚聽到這裡,插了一句:「確實很奇怪,當時她負責煎藥,會不會是藥有些問題?」

  「我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周姨娘搖了搖頭,「可等我回過神想去找藥渣的時候,早就被倒掉了,什麼也找不著。」

  「更何況當時顧太太病著,請來的大夫都是京里有名有姓的,藥方也是換了又換,藥渣也查過,什麼都沒查出來。連顧太太娘家那邊都派了人來查過,甚至連床榻和地磚都撬開來檢查了,什麼東西都沒有。」

  「我當時什麼都做不了,只能把心思慢慢收回來,後來先太太去後一年,我被抬了姨娘,便靠著這層身份開始慢慢接近丁嬤嬤,想著日子久了總會叫她露出什麼破綻來。」

  「可這一查就是三年,什麼也沒有查到。我試探過她多少回,但凡提到蓮心,她半句口風都不肯露,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她的聲音忽然哽咽了一下,眼眶已經濕了,但硬撐著沒有落下來。

  「我知道,太太手裡那本底冊,是丁嬤嬤送來的,丁嬤嬤這個人,我太清楚了。」

  「她手裡捏著府里上下多少人的命脈,要不是走投無路,她不會把這東西交出來,她一定是怕方氏清算她,才求到太太頭上。」

  「她能把連心安插進先太太屋裡,也能把翠兒安插進方氏屋裡,這些年她在府里埋了多少人,誰也不知道。我只求太太一件事——」

  她說著,忽然在姜晚面前跪了下來。動作不快,但很穩。

  「我求太太查一查先太太的死,我知道事情過去太久了,藥渣沒了,人也沒了,可我總覺得那碗藥有問題。」

  「我不敢求太太立刻還先太太一個公道,只求太太不要把這件事放下,先太太待我有恩,我不能讓她走得不明不白。」

  「太太手裡既然有了丁嬤嬤的底冊,蓮心這個名字就在那本冊子上,順著她往下查,總會查到些什麼的,我求太太了。」

  她的額頭低了下去,脊背彎著,整個人蜷在地上。

  姜晚沉默了片刻,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輕輕地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語氣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先起來。這件事我會查,不單是為了你,更是為了這本冊子既然到了我手上,上面每一個名字我都該知道它為什麼會在上面。」

  「丁嬤嬤那邊,老太太已經容不下她了,她手裡的東西遲早會一樣一樣地攤開來。」

  周姨娘被她扶著站起來,眼眶還是紅的,但嘴唇緊緊抿著,點了點頭,像是把一口氣終於咽下去了。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深深地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步,最後只留了一句:「我替先太太謝過太太。」

  門帘落下來,腳步聲漸漸遠了。

  姜晚在窗邊站了一會兒,那本冊子還攤在桌面上,她伸手把冊子合上了,手指按在封面上沒有動,抬眼望向窗外。

  院牆外那棵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翻動著,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樹影底下悄悄移位。

  她轉身對青禾說:「備一下,我要去松鶴堂。」

  青禾應了一聲,沒有多問,轉身去拿燈籠了,姜晚把桌面上那本底冊收進匣子裡,合上蓋子,沒有再看第二遍。

  她跨出門檻的時候,風從廊下穿過來,把她身後的帘子輕輕掀了一下,又落了下去,她沿著遊廊往前走,青禾提著燈籠跟在身後。

  那陣桂花香跟了一陣,散在沒有人的拐角里。

  風還在吹,人卻已經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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