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高空仙舟,聖女不聞凡塵事
斷仙山上方極高處的雲層里。
罡風極其猛烈,換作普通的飛禽上來,骨頭瞬間就會被刮成粉末。
一艘足足有半座山頭大小的白玉巨舟,正穩穩噹噹地在這層罡風裡穿行。船身外側籠罩著一層極厚的半透明陣法光幕,把所有致命的氣流全數擋在外面。舟體表面雕刻的繁複雲紋,全是用上品靈石粉末一點點填進去的。
這艘巨舟的最頂層,是一座三層高的奢華香閣。
香閣正中央擺著一個半人高的紫金香爐。爐子裡燃著一根細長的線香。這是凝神龍涎香,就這麼一指長的一根,在萬寶靈閣里能賣到一百枚下品靈石。對底層的凡人來說,這筆錢足夠買下半個外城的所有人命。但在香閣里,這香僅僅只是用來驅散高空寒氣的。
青霄劍宗的聖女盤腿坐在層層疊疊的雪白紗帳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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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一身纖塵不染的流雲法衣。眼睛閉著,雙手結著一個修煉的法印。胸膛起伏的頻率被拉得極長。
門外傳來兩聲極輕的叩門動靜。
一名老嫗推開雕花木門,輕手輕腳地跨過高高的門檻。這老嫗手裡拄著一根刻著完整龍頭法陣的拐杖,赫然是一名結丹期的高手。放在外面,這種修為足以去玄泥城那種地方當個太上皇。
但在這香閣里,老嫗極其恭敬地停在紗帳三步開外的地方。她甚至把自身結丹期的靈氣波動全都強行壓制在丹田裡,生怕驚擾了裡面打坐的人。
老嫗微微躬下身子,龍頭拐杖的底端懸在半空,連點地面的聲音都不敢發出來。
「聖女,前頭駕舟的弟子來報,靈舟馬上就要徹底離開東玄州邊陲的地界了。」
紗帳里的人沒出聲。
老嫗稍稍停頓了一下,接著往下匯報。
「還有個事兒。」老嫗壓低了嗓音,「昨夜玄泥城外城出了點亂子。那城主一大早發了加急傳音符過來,說是城外有幾頭高階妖獸發了狂,趁著夜色把內城的陣法城牆給撞塌了一大半。」
聽到這話,紗帳里的聖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種下界的腌臢事,也值得拿來髒我的耳朵?」
聖女的嗓音非常清脆,卻不帶半點起伏。完全是一副高居雲端、對凡俗生命漠不關心的做派。
老嫗立刻把頭埋得更低。
「老身多嘴。」老嫗連忙請罪,「那玄泥城主確實是個成事不足敗事的蠢貨。宗門花那麼多靈石養著他,結果連您斬塵禮前清掃賤民這點小事都辦不妥當,現在還搞出城牆被撞塌的笑話。」
老嫗握著拐杖的手指緊了緊。
「等咱們回了宗門,老身定要親自上報執法殿,罰他去地火窟受上三個月的火刑。」
紗帳里傳來一陣極其清脆的玉石碰撞聲。聖女正在用手指撥弄著手腕上那串極其罕見的冰玉手串。
「罰不罰他,那是執法殿的規矩。」
聖女的手指停住,把一顆冰玉珠子捏在指尖摩擦。
「我凡塵因果已斬。玄泥城裡的那些泥腿子,是死是活,是被妖獸吃了還是餓死在街頭,跟我再無半點干係。以後不准再在我面前提起。」
巨大的白玉靈舟持續往前飛行。船底擦過厚厚的雲層。
靈舟的正下方,剛好就是斷仙山外圍的那片深山老林。也就是陸沉昨夜硬生生捏死那幾個青霄劍宗外門弟子的地方。
老嫗順著香閣半開的窗欞往下看了一眼。
這下面全是被常年不散的黑色妖瘴覆蓋的野林子。出於一名結丹期修士的本能,老嫗順手將神識往下探了出去。
結丹期的神識極其龐大,瞬間穿透了幾千丈的高空和那些渾濁的瘴氣,直接掃過了林地里的某處泥沼。
老嫗的眉頭猛地皺了一下。
她在神識里捕捉到了幾具屍體。屍體已經被林子裡的野獸啃咬得不成樣子,但地上散落的幾片破布上,隱隱還有著青霄劍宗外門弟子的雲紋。
那是昨晚被陸沉隨手扭斷脖子,又被妖狼分食的倒霉鬼。
老嫗的腳步往窗邊挪了半寸,抓著拐杖的手心滲出一絲真元。
她腦子裡飛快盤算起來。
外門那幫整天只知道貪圖小便宜的廢物,大半夜跑到斷仙山外圍來幹什麼?八成是想去獵幾頭低階妖獸,挖點妖丹回城裡換靈石。
結果學藝不精,反而成了那些畜生的口糧。
老嫗收回神識,將拐杖重新拄在地上。
幾個外門弟子的賤命而已,死就死了。這種沒天賦沒背景的廢柴,宗門裡每年都要死上幾百個,根本不值得大驚小怪。要是為了這點破事讓靈舟停下,打擾了聖女的清修,那才是真正的大罪。
老嫗把視線從窗外收了回來,眼底重新恢復了平靜,徹底將下方那片林地拋在腦後。
斷仙山外圍的晨風極大。
一股風從下方那片剛經歷過屠殺的泥地里刮起來,穿透雲層,正好順著香閣半開的窗戶吹了進來。
風裡夾雜著極其微弱的血腥氣,以及屬於底層泥巷的那種腐臭味。
紗帳里的聖女眉心猛地蹙緊。
她那張絕美的臉上瞬間浮現出毫不掩飾的嫌棄。
「什麼味道。」
聖女立刻抬起手。晶瑩剔透的指尖隨意地往外一甩。
一道純淨的真元透指而出。
「啪。」
香閣的雕花木窗被真元狠狠關上。緊接著,窗外的隔絕陣法全面啟動。一道淡藍色的光幕瞬間覆蓋了整個閣樓,將外面所有的空氣徹底擋死。
閣樓里重新被昂貴的龍涎香填滿。
聖女放下手,在紗帳里換了個打坐的姿勢。
「讓前頭駕舟的弟子把陣法開到最大。全速回宗。」
聖女的嗓音里透著一股極度的厭煩。
「這種窮鄉僻壤的濁氣,聞多了平白污了我的道心。再有半點下界的氣味飄進來,讓他們自己跳下靈舟餵野狗。」
老嫗連連點頭應下,轉身快步退出了香閣。
不到半個呼吸的時間。
白玉巨舟尾部的幾座巨型陣盤同時爆發。狂暴的靈氣噴吐出幾十丈長的藍色光焰,在雲層中撕開一條巨大的口子。
巨舟猛地提速。龐大的船身在空中留下一道極長極寬的尾跡,隨後徹底消失在雲海最深處,直奔中天州的方向而去。
聖女高坐在雲端,根本不在乎腳下的爛泥坑裡發生了什麼。
她不知道,就在她剛才嫌棄得連看都不願多看一眼的那片林地里。那個被她當做斬塵儀式上的犧牲品,被她隨手一道劍氣劈中、連名字都不配被她記住的凡人。那個只能在臭水溝里找半個發霉饅頭的底層賤民。
已經徒手拔起了三萬斤的鎮城道碑。
硬生生捏爆了仙門引以為傲的飛劍法器。
那個凡人體內被點燃的極道熔爐,正在極其狂暴地積蓄著力量。這股力量,遲早有一天會砸上九重天門,把她那個高高在上的修仙美夢,連同整個仙道秩序,全部砸得稀巴爛。
……
畫面重新回到地面。
斷仙山外圍。
被道碑堵住大半的岩洞口。
陸沉赤裸著上半身,盤腿坐在那塊發涼的岩石縫隙旁邊。鐵灰色的皮膜上,那些被極道氣血蒸乾的泥污結成了一層硬殼。
他仰著頭,視線穿透頭頂那些稀疏的樹冠,直直地盯著高空。
天空極高處,那條被靈舟氣流撕開的雲層尾跡,白得刺眼。
陸沉沒說話。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死死咬住那條漸漸消散的雲痕。
他的左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寬大粗糙的掌心裡,握著一截發黑的金屬殘片。那是昨夜被他當場折斷的一截中品飛劍的劍尖。
陸沉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高空。
右臂的大筋驟然一繃。
極道氣血順著胳膊瞬間灌入左手五指。
「咔。」
他掌心猛地向內合攏。
那截堅硬無比的仙門殘刃,在他布滿老繭的指縫間,硬生生被捏成了滿手細碎的鐵粉。
陸沉翻過手腕。
金屬粉末順著他的指縫,淅淅瀝瀝地灑在腳下那片吸滿鮮血的爛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