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修羅飲濁湯,咽毒血餵溫情


  天邊還透著灰色。

  二階搬倉鐵犀粗重的喘息聲,順著崎嶇的土路一路傳進第七礦區的殘破大寨。承重底排碾過碎石,發出沉悶的碾壓聲。

  營地高處,幾堆火光猛地跳動。

  留守的下土遺民齊刷刷從廢礦坑裡探出頭。看清那綿延幾百米的物資車隊後,死寂的營地徹底炸開了鍋。狂熱的嘶吼聲、大哭聲混成一片。

  斷臂老漢帶著那七個老夥計,直接迎到了大寨門口。

  這八個老兵身上剛結出的畸形骨甲滾燙髮紅。他們根本沒管自己快被內火燒穿的五臟六腑,全靠一股狠勁用殘缺的肢體硬撐著。八個人站成一排,硬邦邦的,像八根扎在大荒地里的黑鐵柱子。

  「卸車!」

  白髮藥婆從車底排上跳下來,乾癟的老腿踩進泥坑,嗓門卻震得人耳朵嗡嗡響。她直接接管了整個營地的救治統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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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粗鹽全都搬下來!砸碎!」

  「狗尾寒草去根!快點洗!」

  「去那邊的暗河打水,把霜井精泥和苦葉藤灰攪勻了!」

  青壯們被她使喚得腳下生風。鐵鎬砸在粗鹽塊上,砰砰作響。一口口巨大的黑鐵鍋被架了起來,混著精泥的寒草倒進去,整個礦區上空瀰漫著刺鼻的藥味。

  斷臂老漢靠在一塊大石頭上,肚皮脹得發亮。他之前為了壓底溫,吞了大量極寒的觀音土,現在泥塊全淤積在腸胃裡,到了極限。體表的暗紅骨甲燙得快冒煙了。

  藥婆大步走過去,手裡端著個破粗陶海碗,裡面裝著剛熬出來的猛藥黑湯。

  她一點沒客氣,一把捏住老漢的下巴,把那碗散發著極寒戾氣的猛藥直接灌進他嘴裡。

  「咕咚!」

  老漢被嗆得連連咳嗽。藥力入腹,那股子霸道的寒氣猛地撞上內火。肚子裡的觀音土泥塊開始飛速化解。

  體表的暗紅畸形骨甲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咔咔」聲,終於在極寒藥力的中和下,徹底冷卻成型。

  老漢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齜著黃牙,衝著藥婆嘿嘿直笑。

  營地中央,傳來「轟」的一聲巨響。

  陸沉大步走來,將單手提著的十一萬斤鎮天荒骨原始凶碑,狠狠頓在滿是礦渣的泥地上。

  地面當場砸出一個半尺深的陷坑。

  十倍重淵力場的餘威順著地面橫掃出去。那些跟著車隊回來的借貸散修,本來還想躲在一邊喘口氣,被這股恐怖的重力擦過腳脖子,嚇得雙膝一軟,險些跪在地上。

  「別磨嘰!幹活!」一個乾瘦散修帶頭喊了一嗓子。

  這群平日裡高高在上的修仙者,此刻個個比下土腳夫還賣力。他們甩開膀子去扛裝滿粗鹽的麻袋,生怕陸沉一個不順眼,把他們的丹田也給廢了。

  大荒的後半夜,冷風颳得邪乎。

  空地中央,幾個熬藥的大火堆被狂風吹得東倒西歪,火苗亂竄。木柴被吹得噼啪直響。火候一亂,鍋里的藥湯開始翻滾不均。

  藥婆急得直拍大腿,這救命的藥若是熬廢了,這幫虛不受補的青壯全得交代在這。

  陸沉丟下手裡的玄鐵大鏈,邁開大黑鐵靴走了過去。

  此時的他,活脫脫一尊剛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太古修羅。玄黑皮膜上掛著青霄劍宗走狗的碎骨頭渣子,粗大指縫裡全是乾涸發黑的血泥。凶碑剛放下,他周身那股狂暴的極道氣血還沒完全平息,壓得周圍的空氣都在扭曲哀鳴。

  但他走到大鐵鍋前,那小山一般的雄壯身軀硬生生頓住了。

  陸沉極其小心地收斂起所有外放的罡氣,胸腔里的極道小血爐硬是被他壓得連個動靜都不敢出。那雙剛捏爆過金丹修士頭顱的粗大手掌,甚至在自己的破褲腿上用力蹭了兩下,生怕粗糙的指腹刮傷旁邊添柴的遺民。

  他一言不發,直接選了風口的位置,雙腿一彎,盤膝坐在了冰冷的泥地里。

  寬闊雄壯的脊背,直接變成了一堵無可撼動的黑鐵城牆。

  凜冽的寒風全數砸在他的背上,熬藥的火堆瞬間穩定下來,火苗筆直往上躥。

  幾個熬藥的青壯看著陸沉的背影,眼圈瞬間通紅,手裡的柴火攥得死緊。

  不多時。

  一個小女童搖搖晃晃地從草棚那邊走了過來。她剛退了燒,臉色還煞白,手裡端著一個缺了口的破瓷碗。

  女童沒有害怕這尊凶神。她走到陸沉跟前,執拗地舉起雙手,把那個豁口瓷碗遞到了陸沉的下巴底下。

  瓷碗裡,只有半碗還冒著熱氣的黑湯。

  陸沉低頭。他看得很清楚,女童的嘴巴周圍還沾著沒舔乾淨的草藥渣。她盯著碗裡的藥,喉嚨明顯吞咽了一下。這半碗救命的藥湯,是她生生摳著喉嚨口,強忍著大荒遺民骨子裡的饑渴,偷偷從自己牙縫裡省下來的。

  「陸爺,你也喝。」女童奶聲奶氣,乾瘦的胳膊因為舉得太久微微發抖,語氣卻倔得出奇,「喝了就不流黑血了。」

  陸沉這種能用脊樑硬撼天雷、徒手撕碎飛劍的狂徒,此刻盯著那隻豁口的破瓷碗,粗獷的眼角猛地抽動了兩下。左肺里那塊濁氣骨石還在瘋狂摩擦著肺葉,每一次呼吸都帶起錐心的刺痛。但他沒有推辭。

  粗大的黑鐵手掌伸出,極其輕柔地用兩根指頭端過那隻快被捏碎的小碗。他仰起頭,一飲而盡。

  灼熱的藥湯入喉,連帶著剛才喉管里翻湧上來的一大口腥臭毒血。陸沉喉結猛地一滾,硬生生把那口混著爛肺毒瘴的濃血,連同苦澀的藥湯一塊咽回了肚子裡。

  他抬起胳膊,用髒兮兮的袖口一抹嘴角沾著的藥渣。胸腔里爆出一聲狂野粗獷的大笑。

  「真他娘的甜!」陸沉咧開大嘴,笑得露出白森森的牙齒,聲如洪鐘,「老子這輩子,沒喝過這麼好喝的藥!」

  不遠處,那個跟著陸沉從補給仙城殺回來的瘦小少年,正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本搶來的破帳冊。他走到斷臂老漢跟前,把帳冊雙手遞了過去。

  老漢接過帳冊,僅剩的獨臂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的路線圖和城防漏洞。又看了看少年肩膀上被飛劍擦破的毒傷。老漢枯樹皮一樣的老臉猛地一橫,直接拔高了嗓門。

  「都給老子聽清楚了!從今兒起,咱第七礦區成立『採藥隊』!」老漢一巴掌拍在少年的瘦肩膀上,滿臉兇悍,「以後大荒里的活命道,全由這小子統籌!」

  晨霧越來越濃。白髮藥婆熬完了一鍋大藥,在破圍裙上擦了擦手。她慢吞吞走到陸沉身後的風口,兩眼盯著陸沉那條乾枯崩裂的左臂,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子凝重。

  「你肺里的骨石壓不住多久了。」藥婆一眼看穿了這個硬撐著的大漢,語氣毫不客氣,「再有一次高強度的透支,濁氣徹底融進肺泡里,神仙難救。」

  陸沉單手提著十一萬斤的鎮天荒骨原始凶碑,緩緩站起身。大黑鐵靴踩碎了一塊礦渣。他沒有低頭,一雙燃燒著純陽血火的眼珠子,穿透了第七礦區外那層層疊疊的晨霧。

  極遠處的枯草叢中,仙盟執法堂隊伍的隱匿法寶正閃爍著冷光。他們像一群聞著血腥味的惡狼,遠遠吊著,就等陸沉毒發倒地。

  「老子沒打算靠神仙。」陸沉扯起嘴角,聲音在寒風中透著極致的暴戾,「送造化的,這不是已經在路上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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