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雲舒文入翼王府
翼王府的偏房裡,雲舒文對著銅鏡整了整衣領。
鏡子裡的人讓他有些恍惚。
月白色的錦緞長衫,玉冠束髮,腰間的玉帶上,鑲著兩枚成色不錯的碧玉。
這身行頭是翼王讓人送來的,雖比不上他在國公府時的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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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比起前些日子,在破廟裡啃冷饅頭的狼狽,已經是雲泥之別了。
他伸手摸了摸銅鏡邊緣,指尖在鏡面上划過,碰到的是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
臉頰比從前瘦削了些,顴骨微微凸出來,但洗乾淨的皮膚,重新泛了光澤。
不再是那天被賭坊打手按在地上時,滿臉泥污的模樣。
那天在馬車裡,翼王說「本王正好缺個幕僚」。
幕僚這兩個字,讓雲舒文的心砰砰跳了一路。
翼王是什麼人?皇上的親兒子,在朝堂上,能和太子分庭抗禮的實權親王。
給這樣的人當幕僚,那是他爹在世時都不敢想的事。
如今他不僅敢想,且已經住進了翼王府。
今後他便背靠翼王這棵大樹,看誰還敢欺辱他!
翼王確實待他不薄。
管家領他去偏房的時候,客客氣氣的,說這是王爺特意吩咐的,讓他好生歇著。
當天晚上,就有人送來了一桌好菜。
雲舒文坐在桌前,咬著醬肘子,眼圈忽然有點發酸。
他上一次被人伺候著吃飯,是什麼時候?
好像還是母親沒離府,父親還沒死的時候。
那時候府里僕從成群,他想吃什麼廚房就做什麼。
連漱口的水,都是丫鬟試過溫度才端上來的。
他以為那樣的日子,再也不會回來了。
可讓雲舒文沒想到的是,更風光的日子還在後頭呢。
翼王出席了幾場宴會,都把他帶在身邊。
逢人便介紹,「這位雲公子,是本王最屬意的幕僚」。
雖然鎮國公的爵位早就沒了,但翼王這麼給面子,旁人自然也跟著附和。
左一句「雲公子少年英才」、右一句「雲公子風流倜儻」,酒桌上的恭維話,一句比一句好聽。
雲舒文端著酒杯,被這些人圍在中間敬酒,臉頰泛著酒後的潮紅,笑得合不攏嘴。
他覺得自己好像又活過來了。
不是那個被賭坊,一腳踹出門的喪家犬。
不是那個被妹妹和妹夫,當眾按進荷塘里的落湯雞。
而是真真正正的貴人,是可以在京城世家中,昂著頭走路的雲大公子。
有一回宴席散後,翼王甚至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說了句「雲兄海量」。
雲兄海量。
就這四個字,讓雲舒文翻來覆去地咂摸了一整夜。
翼王叫他「雲兄」,不是「雲公子」,不是「雲幕僚」,是雲兄。
他覺得翼王是真的賞識他,真的把他當自己人。
他甚至開始盤算著,等他在翼王身邊站穩了腳跟,第一件事就是去莊子上,讓母親看看他的成就。
到時候翼王給他撐腰,看蕭放還敢不敢動他。
翼王還賞了他兩個小妾,一個叫翠翹,一個叫紅綃。
模樣都生得周正,說話軟聲細語的,伺候得無微不至。
管家每月給雲舒文支一百兩銀子,又撥了個小廝專門給他跑腿。
雲舒文乾脆不回鎮國公府了。
那宅子匾額早就被摘了,僕人也跑光了,院子裡都長了草,回去幹什麼?
在翼王府,有人伺候他,有吃有喝有面子,他住得別提多開心了。
他甚至開始管管家叫「張叔」,管廚房的廚子叫「老李」,好像自己真的是這個府里的半個主子了。
金鑾殿
吏部侍郎被彈劾那天,是個難得的大晴天。
陽光從金鑾殿高窗的雕花格子裡,斜斜地射進來,在大殿的漢白玉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筆直的光柱。
光柱里有細小的塵埃緩緩飄浮,像是無數隻看不見的眼睛懸在半空中,等著看這一日的好戲。
蕭放出列的時候,滿朝文武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安靜了下來。
監察司統領每次出列,都意味著有人要倒霉。
但這次出列的人不光是蕭放,還有輔國公世子林徽。
蕭放往大殿中央站定,林徽便朗聲稟奏。
「臣,監察司副統領林徽,有本啟奏。」
他正了正衣冠,回頭看了吏部侍郎一眼。
那一眼裡,帶著一種只有紈絝才有的、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站在朝班裡的輔國公林敬忠,不動聲色地捋了捋鬍鬚。
目光越過前排大臣的肩膀,落在自己兒子身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林徽展開奏摺,聲音清朗,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兵部侍郎袁崇義,勾結北胡商隊,私自販賣軍械出境。
監察司已查獲帳冊三本,往來書信十七封,人證四名。
另有袁家庫房,搜出的北胡王庭賞賜金銀若干,上有北胡狼頭印記,鐵證如山。」
他說完把奏摺往上一遞,又朝殿外招了招手。
幾個監察司的緹騎,抬著三口大箱子走進大殿。
箱蓋掀開,裡頭整整齊齊地碼著帳冊、書信、幾件還貼著北胡封條的兵器。
以及一匣子明晃晃的金錠,金錠底部,果然烙著北胡的狼頭印記。
滿朝譁然。
吏部侍郎袁崇義,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臉色白得像一張宣紙。
他想辯解,想說那些軍械是運往邊關的補給,是被北胡人半路劫走的。
想說那些金錠是商隊的貨款、跟賣國毫無關係。
可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那批軍械真正的去向,他比誰都清楚。
是給了翼王。
這些年他利用兵部調度的便利,將軍械一批一批地挪出武庫,運進翼王的私人工坊。
可他不能說。
他寧可背著通敵賣國的罪名,也絕不能把翼王供出來,至少還能賭翼王會保他一命。
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渾身止不住地發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翼王會救他的,一定會的。
他替翼王做了這麼多年的事,替他挪了那麼多軍械。
替他冒了那麼大的風險,翼王不會不管他的。
翼王一定有辦法,翼王一定有後手!
他不敢回頭去看翼王,只能低著頭,盯著漢白玉地面上,自己那張扭曲變形的倒影。
翼王站在朝班前列,面色如常,嘴角依舊掛著那抹溫潤如玉的微笑。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袁崇義,又收回目光。
像是看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那笑容無懈可擊,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有變過半分。
就好像被彈劾的朝臣,不是他的黨羽。
就好像滿朝文武那些若有若無的窺探目光,都與他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