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本王好心安慰你
翼王靠在門框上,眯著眼睛看沈氏。
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含含混混的,帶著酒氣,像是在笑她,又像是在笑別的什麼。
「還沒歇著?」
翼王走進來,順手把門帶上了。
門閂落下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沈氏的心跟著沉了一下。
翼王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把他那張溫潤如玉的臉,照得有些失真。
此刻看著,竟像是一張戴了太久的面具。
在酒精的作用下微微翹起了一角,露出底下某種渾濁而冰冷的東西。
「本王今晚歇在這兒。」
他說。語氣很隨意,像是在宣布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決定。
沈氏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清了他臉上的神色。
翼王來這裡,不是因為悔意,不是因為安撫,甚至不是因為習慣。
他只是喝了酒,有了興致。
在她父親被關在牢里、母親和妹妹生死未卜的時候。
他來到她的房間,想要她伺候他。
沈氏覺得自己應該憤怒,可她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只是很輕、很輕地別開了臉。
「妾身今日身子不適。」
她的聲音很平,平到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請王爺……去別的院子歇吧。」
屋子裡的空氣突然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暴風雨來臨之前,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死寂。
翼王臉上那層薄薄的笑意,一點一點地褪去,像退潮後露出的礁石。
他把手按在床柱上,力道重了些,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沈氏的手指隨著那聲響,痙攣了一下。
「本王好心好意來安慰你。」
翼王的聲音很輕,輕到讓人頭皮發麻。
「你卻給本王擺臉色?」
安慰?
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沈氏忽然覺得一陣反胃。
她父親要被流放,母親要被充公,妹妹要被賣進教坊司。
而他管他喝醉了酒,半夜闖進她房裡,叫安慰?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頭,那一眼裡帶著的東西太多了。
震驚、噁心、幻滅,還有一種被徹底砸碎之後,再也拼不回去的東西。
翼王看到了那個眼神。
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心虛,不是慚愧,是憤怒。
是那種被人挑戰了權威之後,惱羞成怒的陰鷙。
他娶沈氏這麼多年,這個女人從來都是順著的,是軟的。
是他說什麼就是什麼的。
沈氏從來不反駁他,不抗拒他,不會用這種眼神看他。
這種眼神讓他想起了朝堂上,蕭放彈劾他的人時,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想起了所有不把他放在眼裡的人。
可那些人倒也罷了,沈氏算什麼?
沈家滿門盡滅,這女人的所有榮辱,都捏在他手裡,
沈氏竟敢這樣看他?
翼王的目光在屋子裡掃了一圈,然後停在了站在牆角瑟瑟發抖的秋禾身上。
秋禾只有十六歲,是沈氏從娘家帶過來的陪嫁丫鬟。
生得清秀白淨,平日總是低眉順眼地跟在沈氏身後,連說話都不敢大聲。
翼王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秋禾的手腕。
秋禾尖叫了一聲,像一隻被捉住了翅膀的麻雀,拼命掙扎。
「王爺!王爺饒命……王妃救我——」
沈氏猛地站起來,可翼王只是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的東西讓,她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那是一種惡意的、報復性的、居高臨下的挑釁。
你不願意是吧?那你就在這兒看著。
翼王把秋禾拖到了床邊。
這張雕刻著鴛鴦戲水、百子千孫的紫檀木架子床。
這張鋪著大紅錦被、掛著百子帳的婚床。
六年前,大婚那夜,翼王就是在這張床上,掀開沈氏的紅蓋頭。
那是翼王笑著說過:「本王此生都會善待你」。
他們在這張床上喝了合卺酒,她飲了一半,他飲了一半。
然後把兩隻酒杯擲在床下,一仰一合,是大吉之兆。
沈氏親手剪下自己夫君的一縷發,和她的一縷髮結在一起,放進那隻繡了並蒂蓮的錦囊里。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她那時候是真的信了的。
此刻,那隻錦囊還壓在枕頭底下,錦囊上的並蒂蓮。已經被六年的光陰磨得褪了色。
而她的夫君,正在那張床上,撕開了另一個女人的衣裳。
翼王的動作很粗魯,與他平日的溫文爾雅大相逕庭。
丫鬟的哭聲和求饒聲,在房間裡迴蕩。
那聲音從尖銳,漸漸變得沙啞。
從高亢,漸漸變得微弱。
最後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嗚咽,像一隻被掐住了脖子的幼貓。
沈氏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沒有衝上去阻攔,沒有哭喊,沒有跪下來求他放過那個丫鬟。
因為她知道,沒有用。
她說什麼都沒有用。
她只是站在那裡,聽著。
聽著那張床上傳來的每一聲響動。
聽著丫鬟的哭求,一點一點變成啜泣。
聽著他的喘息,和著床架搖晃的吱呀聲。
沈氏的心,一寸一寸地,涼了下去。
那涼意從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蔓延到指尖腳尖,把她整個人凍成了一個冰殼子。
冰殼子裡頭,那個曾經相信過情意、相信過夫君、相信過「此生善待」的女人。
在這一刻,徹底死了。
不知過了多久,那些聲音終於停了。
翼王從床上站起來,不緊不慢地攏好衣襟,整了整腰帶。
他的動作從容而優雅,像是剛剛做完一件極其尋常的事情。
他從桌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然後朝門口走了幾步。
路過沈氏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沈氏沒有看他。
目光只落在床上那個蜷縮成一團的身影上。
秋禾已經昏過去了,衣裳被撕成了一堆破布。
裸露的皮膚上,布滿了青紫色的指痕和淤痕。
十六歲的小姑娘,此刻像一朵被人揉碎了,扔在地上的花。
沈氏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無聲的,滾燙的,順著她已經麻木的臉頰,一滴一滴地砸在衣襟上。
翼王看著她流淚的樣子,冷哼了一聲。
那哼聲裡帶著不屑,帶著惱火,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耐煩。
好像她的眼淚,不是他造成的,而是沈氏自找的。
是她不知好歹、自討沒趣。
「你既然這麼不識抬舉。」
翼王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子。
「以後本王就不再踏足你的院子了,讓你自己冷個夠吧。」
門開了,又關了。
腳步聲消失在迴廊盡頭,漸漸什麼都聽不到了。
沈氏扶著床柱,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伸出手,顫巍巍地拉過那床被撕破的錦被,輕輕蓋在秋禾身上。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隻手,在六年前的洞房夜裡。
被他握著,一筆一畫地在婚書上寫下了「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如今這隻手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了。
她抬手抹了一把臉,掌心全是冰涼的淚水。
窗外月光如水,照著她那張蒼白的臉,照著她額頭上那道還沒消的紅印。
照著她身後那張骯髒的、被玷污的、曾經叫做「婚床」的紫檀木架子床。
她在這張床邊坐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