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雲舒文的處境
翼王被幽禁在府中,人人變得越來越暴躁。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一個時辰沒有出來。
書房外伺候的下人們,膽戰心驚地聽著裡頭瓷器碎裂的聲音。
一聲接一聲,清脆而短促,像是什麼東西正在被一件一件地砸碎。
管家端著茶盤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默默轉身走了。
他知道,這個時候進去,就是找死。
翼王砸完了手邊所有能砸的東西,站在滿地碎瓷中間,雙手撐著桌案,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低著頭,發冠歪了,額前的幾縷碎發散落下來,擋住了額頭。
只露出底下那雙布滿血絲的、陰鷙逼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和他平時,在人前那雙溫潤含笑的眼睛,像是長在兩個人臉上。
他隨手抓過桌上的茶壺,對著壺嘴灌了一大口。
茶是涼的,已經泡了一上午,苦得發澀。
他一口接一口地灌著,像那不是茶,是酒。
從那天起,他手邊就再也沒有缺過酒壺。
茶盞被換成了酒壺,白天黑夜,都擱在他一伸手就能夠得著的地方。
翼王的笑容還是掛在臉上,可那笑容底下,開始滲出某種焦躁的、陰冷的、越來越藏不住的東西。
像一個漆面完美的瓷瓶,被人敲出了第一道裂紋。
翼王覺得自己被禁足,是一種奇恥大辱。
實則不知道,就是這個禁足,才變相地保住了他的命。
他以為自己是皇子,就算被蕭放摸到了尾巴又怎樣?
之前他還準備取了鎮北王的命呢,就算沒得手,他們又能拿他怎麼樣?
雲舒文的好日子,過了不到二十天,就到頭了。
那天傍晚,雲舒文從偏房出來,想去書房找翼王,聊聊最近的朝局。
他要當好幕僚,總得表現一下自己的見解。
走到迴廊拐角的時候,他聽見了聲音。
是翼王的親衛,正站在書房門口,低聲向翼王稟報。
「……都打聽清楚了,雲舒文在莊子上……
秦氏當著眾人的面,說不認他這個兒子,讓人把他趕了出去。
蕭放也從不認他這大舅哥,每回見他都要動手,說是替世子妃出氣。
世子妃更絕,他掉進水裡快淹死了都不讓救,還說她早就只有母親一個親人了。」
雲舒文站在拐角後面,後背貼著冰涼的牆壁,一動也不敢動。
翼王的聲音從書房裡傳出來,語調很平,聽不出喜怒,像是在評論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有意思。
本以為他是秦氏的親兒子,好歹能撬開秦家一道縫。
沒想到秦氏這般決絕,連親兒子都舍了。」
親衛道:
「王爺,這人看來是沒什麼用了。
秦家不認他,蕭放也不認他,他連莊子都進不去,更別提接觸秦氏的產業了。
留在府里,怕只是個吃白飯的。」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雲舒文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他想衝進去說不是這樣的,母親只是一時生氣,早晚會原諒他的。
可他的腳像是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出去。
翼王的聲音重新響起來,不急不緩的,甚至帶著點笑意。
「罷了,先養著吧。
本王也不差他那幾頓飯、幾兩銀子。
棋子這東西,有些是當下用的,有些是備著以後用的。
他現在看著是沒用,可誰知道呢?
說不定哪天,就能派上奇效。」
親衛應了一聲「是」,退了出來。
雲舒文慌忙縮回拐角後面,大氣都不敢喘。
直到親衛的腳步聲走遠了,他才像一條被抽了骨頭的魚,軟軟地靠在牆上。
翼王說他是棋子。
說先養著,說不定以後有用。
那天夜裡,雲舒文躺在偏房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翠翹在旁邊早就睡熟了,呼吸均勻而綿長。
他盯著帳頂,腦子裡反反覆覆地轉著翼王那句話。
「說不定哪天,就能派上奇效」。
他心裡有個聲音在安慰自己:棋子怎麼了?
能被王爺當棋子,說明他還有用。
有用就有飯吃,有衣穿,有遮風擋雨的地方。
可他心裡還有另一個聲音,又冷又尖,像一根細針扎在他最不願意碰的地方。
母親真的不要他了。
妹妹真的不要他了。
在翼王眼裡,他唯一的價值就是跟秦家的那點血緣。
如今秦家他沒臉去,他就連當棋子的資格都快沒了。
雲舒文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強迫自己不去想。
他沒想太久,因為從那以後,翼王再也沒有單獨召見過他。
頭幾天他還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王爺日理萬機,不可能天天找他聊天,他可以等。
過了五天,他主動去書房求見,侍衛擋在門口,面無表情地說了句。
「王爺在議事,請雲公子回房歇著」。
他不死心,又等了兩天,再去求見。
這回侍衛連藉口都懶得換了,直接說「王爺不在」。
不在?
他明明看見翼王的馬車停在府中,一步都沒出去過。
雲舒文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了一件事:他失寵了。
這個詞從他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他一個堂堂鎮國公府的嫡長子,居然要擔心失寵。
像一個後院裡等著寵幸的妾室一樣。
可事實就是這樣。
在翼王府,翼王的態度就是風向標,風往哪邊吹,底下的人就往哪邊倒。
最先變的是兩個小妾。
翠翹倒還好,雖然伺候得不如從前殷勤,但面上還維持著幾分客氣。
端茶遞水照常做著,只是不再主動往他房裡湊了。
紅綃就直白得多。
有一天雲舒文叫她去打盆熱水,她翻了個白眼,丟下一句「奴婢正忙著呢」。
轉身就走了,過了小半個時辰,才慢悠悠地端了盆半涼不熱的水回來。
往桌上一擱,水都灑出來了半盆。
雲舒文氣得臉色發白,想罵她兩句,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不敢罵,是忽然意識到,他罵了又能怎樣?
去管家那裡告狀?管家會替他做主嗎?
他沒敢試。
然後是月銀。
之前的一百兩銀子,會按時送來。
可這個月乾脆沒了。
雲舒文去找帳房,帳房的先生頭也不抬地撥著算盤珠子。
「府里最近開支大,王爺的應酬多,各處都在緊著用,你再等等吧。」
「再等等是等多久?」
雲舒文忍不住提高了聲音。
帳房先生終於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沒有敬畏,沒有歉疚,甚至連不耐煩都算不上。
那是一種看累贅的眼神,像是在說:
你又不幹活,又不立功,白吃白住還嫌銀子少?
「這不好說。」
帳房先生重新低下頭,算盤珠子噼里啪啦地響起來,
「您要實在等不及,不如自己去跟王爺說?」
雲舒文轉身走了。
他當然不敢去跟王爺說。
最後是下人。
以前他到廚房點菜,廚子會滿臉堆笑地問他想吃什麼口味。
清淡些還是濃油赤醬,要不要配壺酒。
如今他去了,廚子連頭都不抬,甩一句。
「今兒的菜都備好了,沒多餘的」。
就這麼敷衍地把他打發了。
雲舒文若再堅持,對方就陰陽怪氣地回一句。
「雲公子要實在想吃,不如出去下館子?
外頭什麼都有」。
他哪還有錢下館子。
兜里只剩三十兩碎銀子,還是上個月剩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