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頭一次沒拿銀子
秦子墨不問雲舒文為什麼來,不問他最近過得怎麼樣,不問他怎麼瘦成這樣。
他什麼都不問,只是自然而然地並肩走在他旁邊,時不時指給他看院子裡的變化。
「那邊新蓋了間庫房。」
關注🎸sto55.c💡om,獲取最新章節
「你小時候爬過的那棵棗樹,去年被雷劈了,可惜了。」
「廚房今天有新鮮的桂花糕,一會兒你嘗嘗」。
雲舒文聽著,眼眶越來越熱。
秦老爺子坐在書房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蓋碗茶,正翻著一本厚厚的帳冊。
他今年七十有三了,滿頭銀髮,卻精神矍鑠,腰杆挺得筆直。
那雙閱盡世事的老眼,不見絲毫渾濁。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門口那個瘦削的身影上。
秦子墨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書房裡靜了一瞬。
老爺子沒有驚喜,沒有責備,只是把帳冊合上,往旁邊一擱。
然後朝雲舒文招了招手。
「過來坐。」
雲舒文走過去,在老爺子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硬的,不像翼王府里的太師椅,鋪著厚厚的坐墊。
但他坐著卻覺得踏實。
他低著頭,不知道怎麼開口。
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
秦老爺子也不催他。
老人家端起蓋碗茶,慢慢喝了兩口,上上下下地看了他幾眼。
目光在他清瘦的臉頰,和眼下的烏青上停了停,什麼也沒說。
「外祖父。」
雲舒文終於開口了,聲音又干又澀。
「我來給您……帶了點桃酥。
城南那家的,不知道您還喜不喜歡。」
他把油紙包放在桌上。
油紙包不大,十兩銀子買的桃酥,比他從前在酒樓里,隨便點的一壺酒都便宜。
可他捧著這個油紙包進門的路上,卻覺得它比什麼都沉。
老爺子看了一眼油紙包,又看了一眼他外孫,那張明顯沒怎麼吃飽的臉,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喜歡。」
秦老爺子說。
「難為你還記得。」
記得這兩個字,像一根軟刺,扎進了雲舒文的嗓子眼裡。
他想說不記得,他以前什麼都不記得。
他不記得外祖父的壽辰,不記得過節,不記得捎一句問候。
今天是他人生活了二十幾年,第一次主動給外祖父買禮物。
桃酥,十兩銀子,城南,這些還是他在街上問了三個路人,才打聽出來的。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老爺子沒有問他為什麼突然來,沒有問他最近混得怎麼樣,也沒有問他母親的事。
他只是慢悠悠地喝著茶,偶爾抬頭看雲舒文一眼。
那目光溫和而沉穩,像一汪深不見底的老井,什麼都能照見,什麼都沉得住。
「舒文。」
老爺子終於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的,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那種從容。
「你母親身體不大好。
莊子上濕氣重,她腿上的老毛病又犯了。
你要是得空,就常回去看看她。」
雲舒文低著頭,兩隻手在膝蓋上絞得更緊了。
「我知道你心裡有疙瘩。」
老爺子繼續說,語氣並不嚴厲,卻字字分明。
「你覺得你母親不認你,是她心狠。
可你有沒有想過,她在國公府三十多年,從沒虧待過你們父子。
最後卻換來了什麼?」
雲舒文的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
「你母親這輩子不容易。
商賈出身,嫁進公侯之家,多少人等著看她的笑話。
她咬著牙撐了三十年,把你養大,替你擺平了多少爛攤子,你心裡應該有數。」
老爺子說著,輕輕嘆了口氣。
「她不欠你的。
倒是你和你父親,你們欠她的,怕是還不清了。」
雲舒文的頭幾乎埋到了胸口。
他的肩膀微微發抖,兩隻手死死攥著膝蓋上的布料。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又低又啞,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您說得對。」
就四個字。
可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用了二十多年。
老爺子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這輩子見過太多的人。
生意場上翻臉無情的、趨炎附勢的、過河拆橋的、恩將仇報的。
他一看就知道誰是裝的、誰是演的。
面前這個外孫,眼眶泛紅,手指發抖。
進來的時候,把桃酥放在桌上時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了什麼。
裝的還是演的?
都不是。
老頭子把茶盞放下,伸手拉開了桌案下的抽屜。
他從裡頭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往雲舒文面前推了過去。
是一張銀票。
一千兩。
雲舒文看著那張銀票,愣住了。
一千兩,不多不少,是他從前在賭坊里一把就輸掉的數目。
可今天看著這張銀票,他覺得燙手。
他想起自己從前,從秦家拿錢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直接開口要,要完了轉身就走,連句謝都懶得說。
過年的時候秦家派人送年禮來,他連回帖都懶得寫一張。
有一回秦子墨親自送了一箱子東西來,他讓人收下,連面都沒露。
他欠秦家的,不止是銀子。
他的手伸了出去。
手指在銀票上方停了一瞬,然後慢慢收了回來。
「不了,外祖父。」
雲舒文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我……我就是來看看您。」
秦老爺子挑了挑眉。
這個動作很小,幾乎是微不可察的,卻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意外的表情。
這是頭一回,這孩子到了秦家,沒有伸手拿錢。
老爺子把銀票又往前推了推。
「拿著吧。」
雲舒文搖了搖頭。
他站起來,朝老爺子鞠了一躬。
鞠得很深,腰彎下去的時候,背脊骨都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他直起身,轉身推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快,幾乎是逃出去的。
因為如果再不走,他怕自己會忍不住回頭去拿那張銀票。
他真的太需要那一千兩了。
他的兜里只剩二十兩碎銀子,連雙新鞋都買不起。
可他不能拿。
至少今天不能。
他欠秦家的已經太多了,多到連他自己都不敢算。
他今天如果拿了這張銀票,他跟從前那個白眼狼就沒有任何區別。
秦老爺子坐在書房裡,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慢慢捻了捻鬍鬚,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口。
秦子墨從外面探了個頭進來,看了一眼桌上原封未動的銀票。
又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有些意外地問。
「祖父,表弟沒拿?」
老爺子把銀票收回抽屜里,語氣裡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今天不拿,比拿了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