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雲舒文回秦家


  門房連忙把他往裡讓,一邊走一邊回頭偷眼瞧他。

  大約是覺得這位表公子,跟從前不太一樣了。

  說不上哪裡不一樣,也許是走路時肩膀沒那麼端著了。

  也許是進門的時候,沒有用那種挑剔的目光四處打量。

  秦家的宅子很大,但和京城的權貴府邸風格迥異。

  沒有那些附庸風雅的假山流水,院子裡種的都是實用的草木。

  廊下堆著幾口來不及入庫的貨箱,帳房那邊傳來噼里啪啦的算盤聲。

  空氣里隱隱飄著一股茶香和藥材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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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舒文穿過迴廊的時候,迎面撞上了一個人。

  那人三十歲上下,穿著寶藍色的錦袍,眉目疏朗。

  通身的氣派,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生意的人。

  雲舒文認出來了,是他的大表哥,秦子墨。

  秦子墨看見他,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笑了笑,拱了拱手。

  「舒文表弟來了。」

  沒有陰陽怪氣,沒有藉機嘲諷,甚至連驚訝都收得很好。

  就好像他今天來的事,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雲舒文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以為自己會遭到冷遇,會被人戳脊梁骨。

  會聽到:「這不是鎮國公府的大少爺嗎?怎麼屈尊降貴來我們商賈之家了。」之類的話。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應對,一句都沒用上。

  「表哥。」

  雲舒文低下頭,喉嚨有點緊。

  「我來……來看看外祖父。」

  「老爺子在書房呢。」

  秦子墨朝裡頭努了努嘴,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正好我也要過去,一起走吧。」

  他不問雲舒文為什麼來,不問他最近過得怎麼樣,不問他怎麼瘦成這樣。

  他什麼都不問,只是自然而然地並肩走在他旁邊,時不時指給他看院子裡的變化。

  「那邊新蓋了間庫房。」

  「你小時候爬過的那棵棗樹,去年被雷劈了,可惜了。」

  「廚房今天有新鮮的桂花糕,一會兒你嘗嘗」。

  雲舒文聽著,眼眶越來越熱。

  秦老爺子坐在書房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蓋碗茶,正翻著一本厚厚的帳冊。

  他今年七十有三了,滿頭銀髮,卻精神矍鑠,腰杆挺得筆直。

  那雙閱盡世事的老眼,不見絲毫渾濁。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門口那個瘦削的身影上。

  秦子墨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書房裡靜了一瞬。

  老爺子沒有驚喜,沒有責備,只是把帳冊合上,往旁邊一擱。

  然後朝雲舒文招了招手。

  「過來坐。」

  雲舒文走過去,在老爺子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硬的,不像翼王府里的太師椅,鋪著厚厚的坐墊。

  但他坐著卻覺得踏實。

  他低著頭,不知道怎麼開口。

  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

  秦老爺子也不催他。

  老人家端起蓋碗茶,慢慢喝了兩口,上上下下地看了他幾眼。

  目光在他清瘦的臉頰,和眼下的烏青上停了停,什麼也沒說。

  「外祖父。」

  雲舒文終於開口了,聲音又干又澀。

  「我來給您……帶了點桃酥。

  城南那家的,不知道您還喜不喜歡。」

  他把油紙包放在桌上。

  油紙包不大,十兩銀子買的桃酥,比他從前在酒樓里,隨便點的一壺酒都便宜。

  可他捧著這個油紙包進門的路上,卻覺得它比什麼都沉。

  老爺子看了一眼油紙包,又看了一眼他外孫,那張明顯沒怎麼吃飽的臉,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喜歡。」

  秦老爺子說。

  「難為你還記得。」

  記得這兩個字,像一根軟刺,扎進了雲舒文的嗓子眼裡。

  他想說不記得,他以前什麼都不記得。

  他不記得外祖父的壽辰,不記得過節,不記得捎一句問候。

  今天是他人生活了二十幾年,第一次主動給外祖父買禮物。

  桃酥,十兩銀子,城南,這些還是他在街上問了三個路人,才打聽出來的。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老爺子沒有問他為什麼突然來,沒有問他最近混得怎麼樣,也沒有問他母親的事。

  他只是慢悠悠地喝著茶,偶爾抬頭看雲舒文一眼。

  那目光溫和而沉穩,像一汪深不見底的老井,什麼都能照見,什麼都沉得住。

  「舒文。」

  老爺子終於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的,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那種從容。

  「你母親身體不大好。

  莊子上濕氣重,她腿上的老毛病又犯了。

  你要是得空,就常回去看看她。」

  雲舒文低著頭,兩隻手在膝蓋上絞得更緊了。

  「我知道你心裡有疙瘩。」

  老爺子繼續說,語氣並不嚴厲,卻字字分明。

  「你覺得你母親不認你,是她心狠。

  可你有沒有想過,她在國公府三十多年,從沒虧待過你們父子。

  最後卻換來了什麼?」

  雲舒文的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

  「你母親這輩子不容易。

  商賈出身,嫁進公侯之家,多少人等著看她的笑話。

  她咬著牙撐了三十年,把你養大,替你擺平了多少爛攤子,你心裡應該有數。」

  老爺子說著,輕輕嘆了口氣。

  「她不欠你的。

  倒是你和你父親,你們欠她的,怕是還不清了。」

  雲舒文的頭幾乎埋到了胸口。

  他的肩膀微微發抖,兩隻手死死攥著膝蓋上的布料。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又低又啞,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您說得對。」

  就四個字。

  可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用了二十多年。

  老爺子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這輩子見過太多的人。

  生意場上翻臉無情的、趨炎附勢的、過河拆橋的、恩將仇報的。

  他一看就知道誰是裝的、誰是演的。

  面前這個外孫,眼眶泛紅,手指發抖。

  進來的時候,把桃酥放在桌上時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了什麼。

  裝的還是演的?

  都不是。

  老頭子把茶盞放下,伸手拉開了桌案下的抽屜。

  他從裡頭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往雲舒文面前推了過去。

  是一張銀票。

  一千兩。

  雲舒文看著那張銀票,愣住了。

  一千兩,不多不少,是他從前在賭坊里一把就輸掉的數目。

  可今天看著這張銀票,他覺得燙手。

  他想起自己從前,從秦家拿錢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直接開口要,要完了轉身就走,連句謝都懶得說。

  過年的時候秦家派人送年禮來,他連回帖都懶得寫一張。

  有一回秦子墨親自送了一箱子東西來,他讓人收下,連面都沒露。

  他欠秦家的,不止是銀子。

  他的手伸了出去。

  手指在銀票上方停了一瞬,然後慢慢收了回來。

  「不了,外祖父。」

  雲舒文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我……我就是來看看您。」

  秦老爺子挑了挑眉。

  這個動作很小,幾乎是微不可察的,卻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意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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