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父子
那渾小子說他沒事,那就是沒事。
人沒事就行。
鎮北王板著臉,端起案頭的茶碗灌了一口。
茶是昨天泡的,涼得發苦,他喝在嘴裡卻覺得有些甜。
帳簾又被掀開了,老將周崇大步走了進來。
副帥今天目睹了整個戰局的全過程,激動得臉膛通紅。
他一進門就朝蕭紀抱拳行禮,聲如洪鐘。
「王爺!世子今日以疑兵之計誘敵,親率三千精騎自狼牙縫奇襲敵後,一舉擊潰北胡五萬大軍。
此子真乃天生將才!
末將打了大半輩子仗,今日見世子排兵布陣如臂使指,實是嘆為觀止!」
蕭紀端著茶碗,臉上沒什麼表情,淡淡地說了一句。
「不必替他說好話,不過是仗著年輕,膽子大些罷了。」
話音未落,另一個裨將又掀簾進來,單膝跪地稟道:
「王爺!末將清點了戰場,此戰共殲敵三萬二千餘,俘虜四千。
世子率領的騎兵,從狼牙縫出擊時機恰到好處,末將在陣中親眼看見。
世子孤身殺入敵陣,長刀所指北胡兵將,無人能擋!」
蕭紀把茶碗放下,又端了起來,再次低頭時,才發現茶碗裡已經沒有茶了。
然後他不自覺地捋了捋鬍鬚,手指捋上去又滑下來,來來回回捋了好幾遍。
他嘴上依舊淡淡地說。
「你們這些人,打了勝仗就愛誇大其詞。
本王在陣中看見他,至少犯了三處輕敵冒進的錯誤,回頭再跟他細說。」
可他那雙與蕭放一模一樣的眼睛裡,分明有什麼東西亮得壓不住,像是火把映在刀鋒上的光。
他嘴角的鬍鬚動了一下,是往下彎還是往上翹,連他自己都拿不準。
兩個將領對視了一眼。
他們跟了王爺幾十年,太了解這個老頭子了。
那張冷臉底下,壓的是壓不住的笑。
「行了,都回去整軍。」
蕭紀揮了揮手,把兩人打發了出去。
帳中重新安靜下來。
蕭紀在帥案後面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掀開帳簾,朝偏帳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告訴自己,本王只是路過,去看看傷兵營。
走到偏帳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放輕了,掀帳簾的手也放慢了。
偏帳里很安靜,只有油燈的火苗在微微跳動。
蕭放躺在行軍床上,和衣而臥,連盔甲都沒脫,只解了佩刀斜靠在床沿上。
他已經睡熟了,呼嚕打得震天響,臉上那些被風沙割開的口子,還滲著細細的血珠。
蕭放睡著的時候,跟醒著的時候判若兩人。
醒著的時候。像一把出鞘的利劍,睡著了,倒像個不管不顧的孩子。
蕭紀站在床前,低頭看著自己的兒子。
看了很久。
他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是他慣用的金瘡藥。
蕭紀拔開瓶塞,往指尖上倒了一點藥膏,彎下腰,輕輕抹在蕭放臉上那道最深的裂口上。
藥膏很涼,蕭放在睡夢中皺了皺眉,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夢話,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
蕭紀的手僵在半空中,等確認兒子沒有醒,才繼續把剩下的幾道傷口也塗上藥。
他把旁邊的軍毯拉過來,抖了抖,輕輕蓋在蕭放身上。
然後他慢慢在床邊坐了下來,背靠著帳篷的木柱,聽著外頭呼嘯的北風。
恍惚間他想起蕭放小時候的樣子。
那時候他難得回京都休息,兒子才三四歲,扎著兩個總角小辮,每天蹲在練武場邊上看他舞槍。
小傢伙蹲不住,總想往場子裡爬,奶娘一遍一遍地把他抱回去。
他卻一遍一遍地又爬出來,嘴裡喊著「父王厲害!父王最厲害!」
練完槍他把銀槍往地上一插,小傢伙就跑過來抱住他的腿。
仰起臉時,滿眼都是亮晶晶的崇拜。
那時候他想,等這小子再大一點,就手把手教他蕭家槍法,讓他當鎮北軍的少將軍。
可後來阿柔死了。
七歲的蕭放,手刃了那個害死他母妃的側妃。
他沒來得及說什麼,就整軍出征了。
說是讓兒子在京都享福。
實則剛剛七歲,又失去母親的孩子,不過是皇帝留在眼底下的質子。
帝王猜忌,邊將獨大,不留兒子在京為質,換不來四十萬邊軍的安穩。
他把蕭放攥著自己袍角的小手掰開時,那小傢伙眼圈紅了。
但是他沒再纏上來,沒有哭,也沒有喊,只是用那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那眼神里沒有崇拜了,只有一種被扔掉的孩子的冷漠。
只有一把刀高矮的孩子,站在王府門口,看著馬匹消失在長街盡頭。
聽管家說,直到天黑透了,蕭放才轉身回去。
那天夜裡,蕭紀抱著阿柔的靈位,枯坐了一整夜,沒合眼。
蕭紀靠在帳篷的木柱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阿柔還沒走的時候,每年春天,他都帶她和阿放去郊外踏青。
阿柔喜歡摘野花,摘一大把抱在懷裡,回頭朝他笑,眼睛彎彎的,像天邊那輪初升的新月。
阿放騎在他脖子上,兩隻小手揪著他的耳朵當韁繩,嘴裡喊著「駕!駕!」
他把阿柔也抱上馬背,一家三口騎著一匹馬,慢慢悠悠地走在春日的原野上。
阿柔靠在他懷裡,輕聲哼著一首江南小調,那調子又軟又糯,像她做的桂花糕。
那時候他覺得,這輩子有她就夠了,有阿放就夠了,什麼邊關戰事,什麼朝廷猜忌,都抵不過她一個笑。
後來她就走了。
他沒能護住她。
他連給她報仇都沒來得及,還要靠七歲的兒子去手刃仇人。
再後來,阿放也不跟他說話了。
他想過找蕭放解釋,想告訴他側妃的事,不過是酒後認錯了人。
他從未喜歡過除了阿柔以外的女人。
可當他想處理掉側妃時,卻發現她有孕了,這才將錯就錯把人留了下來。
他若知道側妃敢對阿柔起了歹心,斷然不會留她。
可事已至此,仿佛說什麼都沒用了。
這些年父子倆,一個在京都,一個在邊關,一年到頭連封像樣的家書都寫不了幾封。
阿放的字寫得不好看,跟他娘一樣,握筆總是歪著。
可他每次收到那寥寥幾行的信,都要在燈下翻來覆去地看好幾遍。
然後板著臉讓幕僚替他寫回信,寫完了覺得太冷淡,又自己往裡頭加了兩句話。
囑咐他「天冷加衣」、「邊關無事,不必掛念」。
幕僚站在旁邊看著,裝著什麼都沒發現。
他坐在兒子床邊,聽著那熟悉的呼嚕聲。
看著那張滿是風霜血污,卻依舊像極了他娘的臉,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把滑到嘴角的那滴,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擦掉。
又替蕭放掖了掖被角,起身走出了偏帳。
帳外的北風依舊呼嘯不止。
蕭紀站在星光下,仰頭看著頭頂那片蒼茫的夜空。
今晚沒有月亮,銀河橫貫天際,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撒了一地的碎銀。
「阿柔。」
他輕聲說。
「咱兒子長大了。
他……很優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