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護崽的猛虎
平葛灘
北漠的風颳了三天三夜,沒有停的意思。
黃沙遮天蔽日,白日裡也昏暗得像傍晚。
營帳外的旌旗被風扯得獵獵作響,旗杆彎成了一張弓。
鎮北王蕭紀站在中軍大帳外,眯著眼望向北方模糊的地平線,面色沉靜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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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從前方回來,盔甲上的血還沒幹透,副將們勸他歇一歇,他沒應。
這一仗打了整整四天,北胡人被他率軍一路往北推了二百里,按理說該退回去休整了。
可這風沙讓他心裡不踏實。
風沙天是北胡人最愛的天氣。
他們生在沙漠裡,長在馬背上,閉著眼都能在沙暴中辨清方向。
而他手底下的邊軍,大半是中原人,在漫天黃沙里連旗號都看不清,更別提列陣衝鋒。
他想等風沙停了再往前推進,可他的兒子已經帶兵追上去了。
蕭放是三天前率前鋒追擊殘敵的。
臨行前蕭紀攔過他,讓他等風沙停了再追。
蕭放只丟下一句「等風沙停了,人也跑沒了」。
說完,便翻身上馬,點了三千精騎就衝進了風沙里。
蕭紀太了解這個兒子了。
倔得很,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但兒子也像他,確實驍勇。
三千精騎在他手裡能當三萬用。
但他畢竟年輕,追敵心切,容易冒進。
「報——」
一匹快馬從風沙中衝出來,馬背上的斥候渾身是土,嘴角掛著乾涸的血,幾乎是從馬背上滾下來的。
「王爺!少將軍在平葛灘被圍了!
北胡人不止是殘兵,他們有兩萬伏兵!」
蕭紀手中的馬鞭啪地斷成了兩截。
平葛灘。
那地方他太熟悉了。
說是「灘」,其實是一片乾涸的古河道。
四面是起伏的沙丘,中間一片開闊地,連棵能當掩體的枯樹都沒有。
進了平葛灘,騎兵的衝擊力發揮不出來,步兵又來不及展開,是標準的死地。
蕭放三千精騎,被兩萬人圍在那種地方,他不敢往下想。
「擊鼓。」
蕭紀的聲音不大,卻讓身邊的副將渾身一震。
「備馬。」
鼓聲如悶雷碾過營地上空。
鎮北軍的中軍大營,在鼓聲中驟然活了過來。
腳步聲、馬蹄聲、兵刃出鞘聲轟然炸響。
蕭紀翻身上馬,那匹跟隨他征戰多年的黑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身上,那股不同尋常的氣息,不安地刨著蹄子。
他沒有等步兵集結完畢,只帶了八千騎兵,縱馬衝出了營門。
「王爺!」
副將追在後面喊。
「步兵還沒——」
「讓他們跟上!」
蕭紀頭也不回,馬鞭狠狠抽在馬臀上。
他是個天生的將帥,十六歲領兵,三十年來沒打過一次敗仗。
他從不急躁,從不冒進,從不在任何情況下失去冷靜。
手底下的將領們私下說,王爺的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冰。
可今天,冰化了。
他策馬狂奔在漫天黃沙里,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微微發抖。
蕭放。
他唯一的兒子。
他這輩子對不起的人太多了。
他妻子死的時候,他在戰場上。
他兒子七歲手刃殺母仇人的時候,他不在身邊。
這麼多年他,把兒子丟在京城當質子,連封家書都寫得公事公辦。
可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連這個兒子也失去。
不能!他不能讓兒子也死在他前頭!
他欠這混小子的已經夠多了,多到這輩子都還不完。
如果蕭放出了事,他拿什麼臉去地下見他的阿柔。
平葛灘上,殺聲震天。
三千對兩萬,打了整整一個時辰。
蕭放的三千精騎已經折損過半,剩下的被壓在,古河道西側的一處緩坡上。
只能靠著幾塊嶙峋的巨石,勉強撐住陣腳。
箭矢像蝗蟲一樣從沙丘上飛下來,釘在盾牌上的悶響此起彼伏。
蕭放站在陣前,渾身浴血,手中那柄長刀已經砍出了缺口,刀刃翻卷,刀身上糊著一層又一層乾涸的血漿。
他的頭盔不知什麼時候被打掉了,額角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鮮血順著臉頰淌下來,糊住了半邊視線。
他左肩中了一箭,箭杆被他齊根砍斷,箭頭還嵌在肉里,每揮一刀就往外滲一蓬血。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恐懼,沒有絕望,甚至沒有疼痛。
只有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專注,他在數。
數對面的兵力分布,數箭矢的密度,數沙丘上那面狼頭大旗底下,剩餘敵軍人數。
只要衝上去砍了那面旗,只要殺了那個領兵的北胡王子,這圍就解了。
至於自己能不能活著回去,他沒想過。
「世子!」
親兵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聲音裡帶著哭腔。
「不能再沖了!咱們的人——」
蕭放甩開他的手,扛起身邊一個受傷的兄弟,往後拖了兩步,塞給後面的親兵。
然後重新抬頭,看向沙丘上那面狼頭大旗。
他的目光穿過漫天的箭雨和沙塵,死死鎖在那個身穿銀甲的北胡將領身上。
那是一個體格極其壯碩的男人,坐在馬上像一座鐵塔,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冷笑。
蕭放認得那張臉。
北胡二王子,一個以殘暴聞名的悍將。
雲舒瑤告訴他,上一世,就是這個人,在他父王被翼王斷了糧草之後,帶著大軍攻破了鎮北軍的防線。
那一天,北胡人的馬蹄,踏碎了邊關所有大梁百姓的家門。
老人和孩子的血,染紅了每一條街巷。
蕭放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眼底翻湧著一股瘋狂的殺意。
他從地上撿起一把不知是誰掉落的長矛,掂了掂,抬頭看向那個北胡王子。
既然活不了,就拉個夠本的。
就在這時,一陣悶雷般的聲音,從風沙深處滾了過來。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震得腳下的沙地都在微微發顫。
是馬蹄聲,成千上萬的馬蹄聲!
北胡二王子臉上那抹冷笑,驟然凝固了。
他猛地扭頭看向身後。
風沙里衝出來的第一面旗幟,是一面殘破的大梁軍旗,旗上繡著一個血紅的「蕭」字。
是鎮北王。
蕭紀一馬當先,像一柄利刃般,從漫天的黃沙中刺出來。
他的身後是八千鐵騎,馬蹄捲起的沙塵遮天蔽日。
他的黑馬跑在所有騎兵的最前頭,鬃毛在風中狂舞,馬腿幾乎變成了一道模糊的黑影。
這個一向求穩的大梁主帥,甚至沒有等身後的騎兵跟上。
就那麼一個人、一匹馬、一桿銀槍,直直地鑿進了北胡人的後陣。
一槍刺出,北胡兵還沒反應過來,槍尖已經穿過了他的咽喉,血箭飈出三尺遠。
那人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就被槍桿上傳來的巨力,整個人挑飛了出去,砸倒了身後好幾個同伴。
蕭紀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策馬繼續往前沖。
銀槍在他手中翻飛如龍,每一槍都精準而致命。
刺、挑、掃、劈!
他的動作沒有任何花哨,只有一個將軍在戰場上,用四十年時間淬鍊出來的簡潔殺招。
槍尖所過之處,北胡兵像割麥子一樣一片片倒下。
一個北胡將領舉著彎刀,從側面衝過來,一刀砍在了蕭紀坐騎的前腿上。
黑馬發出一聲悲嘶,前腿跪倒,將蕭紀從馬背上甩了出去。
那個北胡將領大喜,拍馬衝上來,彎刀高舉,照著還沒起身的蕭紀當頭劈下。
蕭紀就地一滾,彎刀砍進了他耳邊的沙土裡,離他的脖子只差一寸。
他沒有給對手第二次機會。
翻身而起的瞬間,銀槍從下往上一挑,槍尖從那個北胡將領的下頜刺入,貫穿了整個頭顱。
血和腦漿濺了他一臉,他一腳踹開屍體,抽出銀槍,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沖。
沒有人能擋得住他。
他像一頭髮瘋護崽的猛虎,在一片血肉模糊的修羅場裡,硬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
沙丘上,蕭放也看見了那面旗。
他看見了那個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頭的身影。
看見了那杆銀槍在人群中翻飛的樣子,看見那個身影被砍倒戰馬之後,就地一滾又挑翻好幾個人的悍勇。
他的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他的父王來了。
那個他以為永遠不會原諒的父王,那個他以為永遠把他丟在京都的父王。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