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上陣父子兵


  蕭放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下去。

  握緊手中的長刀,朝身後的兄弟們吼了一聲。

  「援軍到了!跟老子沖!」

  剩下的幾百殘兵,爆出一聲震天的吼聲,跟在蕭放身後,像一群餓狼般,朝沙丘頂上撲去。

  兩父子各自從兩個方向往裡殺,像兩把燒紅的刀子切進牛油。

  蕭紀殺到緩坡下的時候,正好看見一個北胡兵舉著彎刀,從背後砍向蕭放。

  蕭放正背對著那個方向,手中的長刀剛刺進另一個敵人的胸口,根本來不及回防。

  蕭紀來不及喊,甚至連槍都來不及刺。

  他整個人從地上彈起來,一步跨出,銀槍橫著掃過去。

  槍桿砸在那個北胡兵的後腦上,將那人的腦袋,砸得歪成了一個詭異的角度。

  🎆sto🍍55.com是您獲取最新小說的首選

  整個人橫飛出去,撞在石頭上,不動了。

  蕭放感覺到身後的動靜,回頭一看,正對上父親那雙充血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殺氣,有焦急,有後怕,還有一股火一樣滾燙的東西。

  蕭紀沒有說「你沒事吧」,也沒有問「傷得重不重」。

  他只是看了兒子一眼,確認他還站著,然後轉過身,脊背貼上兒子的脊背,銀槍橫在身前。

  蕭放沒有說話,也轉過身,長刀架起。

  父子倆背靠著背,面對著從四面八方圍上來的北胡兵,像兩座並肩而立的山。

  沒有人能越過這兩座山。

  後面的八千鐵騎終於殺到了,黑色的洪流從他們兩側涌過去,撞進北胡人的陣中。

  將那片狼群一樣的包圍圈,沖得七零八落。

  北胡人終於開始潰敗。

  蕭放單膝跪地,用長刀撐著身體,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鎧甲上全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敵人的,整個人像是從血池子裡撈出來的。

  蕭紀站在他身邊,銀槍拄地,盔甲上的血順著槍桿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小片暗紅色的泥漿。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兒子,沒有說話。

  他不說話,不是因為沒有話要說,而是因為想說得太多,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

  殘陽如血。

  平葛灘的沙地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體。

  北胡人的潰兵,已經退進了風沙深處,戰場上只剩下一片死寂。

  蕭紀吩咐副將清點傷亡。

  蕭放把剩下的兄弟收攏起來,點了點人數,三千精騎只剩不到八百。

  得把兄弟們的屍身帶回去,他這麼想著,朝自己的戰馬走去。

  蕭紀也翻身上了馬。他沒有受傷——至少看起來沒有。

  他的盔甲上全是血,但他走路依舊筆挺,翻身上馬的動作依舊利落。

  他騎在馬上,看著兒子翻身上馬的那個背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似乎想笑一笑,又似乎只是想說什麼。

  然後他忽然覺得後背有點涼。

  不是風沙灌進來的那種涼,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涼。

  那涼意他太熟悉了。

  打了三十年仗的人,當然知道那是什麼。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盔甲完好無損。

  但後背——他不用摸也知道,那裡有一道很深的刀口。

  是他在殺穿敵陣時,被一個北胡兵從背後劈的。

  那一刀劈斷了他的束甲絛,劈開了他的鎧甲,劈進了他的血肉。

  他沒有停,因為他不能停。

  他的兒子還在前面,他不想讓兒子自責。

  「父王?」

  蕭放已經牽過了馬,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大概是覺得父親的動作有些慢,這不是他記憶中那個雷厲風行的鎮北王。

  蕭紀騎在馬上,夕陽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鍍了一層金色的輪廓。

  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桿插在沙地上的銀槍。

  他看著蕭放,目光裡帶著一種很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先走。」

  蕭紀聲音跟平時一模一樣,沉穩,簡短,帶著不容違抗的威嚴。

  「我有些累了,坐這兒歇一歇。

  你先回去整軍。」

  蕭放皺了皺眉。

  他隱約覺得哪裡不對。

  父王從不在戰場上說「累」,打完仗第一件事,一定是親自清點傷亡。

  第二件事,是布置防務。

  第三件事,是寫軍報。

  坐這兒歇一歇?

  這不是他父王會說的話。

  可父王的語氣那麼平常,平常得讓他覺得自己多慮了。

  也許父王真的只是累了。

  畢竟他年紀大了,畢竟他剛才一個人殺穿了幾百人的敵陣。

  畢竟他不再是當年那個,連追三天三夜都不下馬的小伙子了。

  蕭放點了點頭,牽著馬往前走了幾步。

  他走得很慢,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讓他心神不寧。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那聲音很沉,很悶,像一口袋沙子從高處砸落在地上。

  然後他聽見副將的聲音。

  那是跟了父王三十年的老副將,平時就是刀架在脖子上,都不帶變調的。

  可此刻那聲音是撕裂的,尖銳的,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恐懼,和不可置信。

  「將軍——」

  然後是許多人的呼喊聲。

  「王爺!

  王爺你醒醒!」

  蕭放猛地回頭。

  蕭紀已經從馬上摔了下來,仰面倒在沙地上。

  他身上的鎧甲,從後背處裂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鮮血正從那道裂口裡湧出來,將他身下的黃沙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他的銀槍還插在旁邊的沙地上,槍桿微微顫動,反射著夕陽破碎的光。

  蕭放愣住了。

  就那麼一瞬。

  然後他扔了韁繩,瘋了一樣衝過去,撲倒在父親身邊,雙手胡亂地去按那道傷口。

  傷口太深了,血從他的指縫裡往外涌,怎麼按都按不住。

  他的手抖得厲害。

  那雙握刀從不發抖的手,此刻抖得像一片秋風裡的枯葉。

  「別動——別動他!」

  他朝圍上來的親兵吼,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又粗又啞。

  「叫軍醫!快去叫軍醫!」

  蕭紀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那隻手依然有力,依然粗糙,依然骨節粗大。

  那是一隻拉了一輩子弓、握了一輩子槍的手。

  只是此刻,那隻手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地流失。

  「來不及了。」

  蕭紀的聲音依然沉穩,只是比平時輕了許多,像是說每一個字,都要用掉他僅剩的力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