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停靈
蕭放看著她,又低頭看自己的手。
他沒笑,只是把另一隻手也覆了上去。
兩隻手疊在她的腹間,掌心慢慢收緊,又小心翼翼地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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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的事?」他問。
「你走之前就查出來了。」雲舒瑤說,「一個多月了。」
蕭放沒再說話。
他把她輕輕拉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手臂一寸一寸地收緊。
不是那種死命摟抱,而是像抓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的人,生怕松一點,自己的家又散了。
「我知道了。」他的聲音悶在她的發間。
「我會護著你,也會護著他。」
他說得很輕,也很鄭重。
雲舒瑤伸手環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懷裡。
「好。」
蕭放換下裡面的衣裳,倒進床榻里,幾乎是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他這一路,根本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從追擊北胡那日算起,急行軍、連番廝殺、南歸治喪,整個人都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弓弦。
如今回了府,見了雲舒瑤,那股強撐著的氣一松,身體便徹底垮了下去。
他睡得很沉,呼吸又重又長。
眉宇緊緊皺著,像在夢裡也還握著刀。
雲舒瑤坐在床邊,沒急著走。
她讓人端來溫水,用帕子一點點擦掉他臉上的風沙和血污。
他眉骨上有道新傷,已經結了細細的痂。
雲舒瑤拿出金瘡藥,用指腹輕輕替他抹上去。
他似有所覺,眉頭皺得更緊,喉間溢出一聲含糊的夢囈。
雲舒瑤湊近了聽,也沒聽清。
她只輕輕拍了拍他放在被外的手,低聲說。
「我在呢。你睡吧。」
蕭放的呼吸慢慢平穩下去。
雲舒瑤就坐在床邊守著他。
窗外暮色漸深。
白幔在風裡輕輕晃著,像整個王府都在陪著她一起,等這個人好好睡上一覺。
靈堂設在鎮北王府正廳前的大院裡。
白幔從正門一直掛到廊下,被晨風吹得一浪一浪。
天還沒有亮透,東方才剛泛起一層蟹殼青。
蕭放已經和雲舒瑤跪在了靈前。
他換了一身重孝,臉瘦得輪廓都硬了,跪在蒲團上,往火盆里一張一張地丟紙錢。
雲舒瑤就跪在他身側,同樣一身素服,頭上只簪著白絨花。
火盆里的火光跳了跳,映得兩個人的臉忽明忽暗。
蕭放偏過頭,聲音有些啞。
「你起來。有身子的人,不能久跪。」
雲舒瑤沒動。
「公公靈前,兒媳哪有不跪的道理。我只跪一會兒,不礙事。」
蕭放知道勸不動她,便朝明銳使了個眼色。
不多時,明銳取來一個極厚的軟墊,悄悄放在雲舒瑤膝下。
雲舒瑤看了蕭放一眼,沒說話,只把墊子往他那邊挪了挪。
蕭放按住她的手,沒讓她動。
雲舒瑤輕聲道。
「你讓我跪著吧,別人也不知道我有孕,還要說我們肖家兒媳不懂禮數。
總不能每來一個客人都解釋一遍。」
蕭放沉默了片刻,才說。
「那再過一會兒,你便去張羅吃食。就說我餓了,你要親自盯著人準備。」
雲舒瑤一聽就明白了。
他是在給自己台階下,還是點了點頭。
「好。」
天剛微亮,弔唁的人就到了。
門口唱禮官聲音清亮,一聲接一聲,幾乎沒停過。
「吏部左侍郎到——」
「大理寺卿到——」
「京營提督到——」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到——」
來人全都穿著素服,神色肅穆,在前院上了香,又到蕭放和雲舒瑤面前寬慰幾句。
「忠勇王守邊三十載,是大梁的肱骨之臣,萬古長存。」
「王爺這一生都在為國守土,如今馬革裹屍,實在令我等痛心。」
蕭放不說話,只微微點頭,算是謝過。
雲舒瑤也在一旁回禮。
太陽完全升起來的時候,雲舒瑤起身去了後廚。
蕭放故意大聲說,讓她去安排飲食,也沒人多想。
不多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有人低聲道。
「太子親至!」
蕭放抬起頭,就見大門外停下一輛馬車。
侍衛將車門打開,推下木輪輪椅。
龍元祁坐在輪椅上,被太子妃親自推著,緩緩進了王府大門。
蕭放連忙起身迎上。
「殿下怎麼來了?」
龍元祁的臉色白得厲害,唇邊卻還浮著一絲溫和的笑。
「我來傳旨。」
他的聲音很輕,像一捧將盡的爐火,可語氣卻極穩。
「這旨意,本該旁人傳。
但我想,既是你父王的事,我該親自來一趟。」
蕭放聽了,未再多言,只退後兩步,肅容跪了下去。
滿院官員也紛紛跪倒。
龍元祁從袖中取出聖旨,緩緩展開。
他的語速不快,卻清楚沉穩。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鎮北王龍雲柱國之臣,忠勇無雙。
守北疆三十餘載,保我大梁社稷安寧,功在社稷,澤被萬民。
今追封鎮北王為忠勇親王,享親王爵。
爵位自蕭放始,世襲罔替,永襲不移。欽此。」
「世襲罔替」四字一出,院中靜了片刻。
眾官面上雖不動,眉眼間卻都在飛快地交換著神色。
這在大梁朝,是第一個異姓王拿到世襲罔替的親王爵。
這是天大的恩賞。
也是天大的信號。
可也有些精明人,在心裡微微一沉。
皇上抹去了「鎮北」二字,改封「忠勇」。
那是不是說,將來鎮北軍的主帥,要另有安排了?
蕭放沒有多猶豫,磕頭謝恩。
「臣蕭放,領旨謝恩。」
他站起身,見雲舒瑤已經回來,便朝她伸出了手。
雲舒瑤走到他身側,輕輕將手遞進他的掌中。
蕭放轉向龍元祁,聲音不高不低。
「殿下,我的王妃有孕了。」
院中忽地一靜。
還沒有走的朝臣官員,全都下意識轉頭看了過來。
有人驚訝,有人欣喜,也有人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蕭放也沒多解釋,只拉著雲舒瑤的手,朝龍元祁微微躬身。
「父王雖已不在,但我肖家總算又要有後了。」
龍元祁一怔,隨即笑了。
他笑的時候,臉上仍帶著病氣,卻極盡溫和。
「好。這是好事。」
他輕輕點頭,眼中浮起幾分真切的歡喜。
「等我回宮,定會親口告訴父皇。
父皇知道了,也一定高興。」
蕭放頷首。
「有勞殿下。」
龍元祁笑而不語。
蕭放心裡卻像被細針扎了一下,很輕,卻避不開。
他明白,太子已經聽懂了。
他這是主動把軟肋遞出去。
沒人逼他,也沒有怨誰。
只是給他們父子都吃一顆定心丸。
他不會有二心,也不需要被當成賊一樣防著。
他的孩子會養在京都。
只要他們母子平安,他蕭放任他們趨勢。
蕭放並不覺得屈辱,只是有點心酸。
因為他忽然明白,父王當年留他在京當質子時,大概也是這樣的心情。
不過沒關係。
他沒有反心,所以這軟肋,交得也沒有那麼痛。
古來帝王皆如此,不是皇上刻薄,是這位置本就容不得一絲一毫的差池。
他懂。
龍元祁沒有久留。
他掩袖咳了半晌,才重新開口。
「我也不多待了。
你有事,就差人去東宮傳個話,但凡能替你辦的,我都替你辦。」
蕭放看著他愈發灰敗的面色,心裡也像壓了塊石頭。
「殿下保重身子。」
龍元祁笑了笑,沒接這句。
太子妃朝蕭放和雲舒瑤微微頷首,便推著龍元祁朝府門去了。
蕭放和雲舒瑤一直送到門口。
等馬車緩緩駛離,兩人才折回靈前,繼續守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