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一章 出使北魏


  第272章 出使北魏

  業城。

  這座河北腹地的雄城,西靠太行,南臨漳河,四周沃野平曠,自古便是用武之地。

  往前數,袁紹以此為基,坐擁四州,虎視中原;曹操後來居上,破袁氏,定河北,也在此開霸府、築銅雀台,把這裡當成了自家的根本。

  再往後,是石虎發了數十萬民夫,把鄴城修得金碧輝煌,宮闕連雲,雖然後趙早已灰飛煙滅,可城牆還在,宮殿的地基還在,整座城像一頭蹲在河北平原上的巨獸,換了無數個主人,卻從沒有真正倒下。

  所以早在神瑞二年(415年),當時平城連年霜旱,秋谷歉收,幾乎斷糧時,魏國太史令王亮、蘇坦才會一齊上疏,請求拓跋嗣遷都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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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們看來,鄴城有舊都氣象,又近黃淮,漕運便利————更重要的是,河北是漢人的天下,若是遷都鄴城,對河北漢人其實相當有好處!

  拓跋嗣當時確有意動,但為了保險起見,還是將崔浩叫到身前詢問「伯淵,你怎麼看?」

  崔浩雖也是河北漢人出身,但他與他的父親的權勢,卻是全憑著拓跋魏氏得來的,所以河北漢人固然重要,卻大不過拓跋魏氏的根基。

  於是崔浩諫言道:「臣以為,遷都於鄴,或可暫救一秋之飢,卻絕不可行。」

  「國家自代北入主中原,東州(指太行山以東的州郡)之人,至今不知我鮮卑虛實。」

  「在他們眼裡,我拓跋氏居於廣漠之地,人口牲畜多如牛毛,方能統御河北,坐鎮平城————可若一旦遷都,鮮卑之眾散入河北,與漢民雜居,東州人便會親眼看見,我大魏真正能戰之士,其實並沒有他們想得那樣多。」

  「到那時,人心必散,四方生變。屈丐、蠕蠕,更要趁隙而來,所以遷都鄴城,其實是自暴其短啊。」

  拓跋嗣聽完,也是無比贊同。

  但他還是有些擔心。

  「假如挨不到來秋,或者來秋莊稼又不熟,將如何是好?」

  崔浩當即道:「陛下可將最貧之民戶(特指平城鮮卑民戶),遣往各州就食。」

  拓跋嗣終於點了頭。

  那道命令很快傳了下去。

  平城中那些最窮的鮮卑百姓,被分批遣往河北各州就食,由漢人每戶出米五十石供養。

  憑藉著這手「上山下鄉」,魏國最終也是渡過了難關,同時也並未讓河北的百姓看出拓跋鮮卑的本質。

  而事實證明,崔浩之策,確實是高瞻遠矚。

  如今,河北百姓便只能眼睜睜看著拓跋燾騎著高頭大馬,領著鋪天蓋地的大軍從平城而來,卻是滿眼的敬畏,絲毫沒有反抗的勇氣。

  那軍勢太盛了!

  兩萬騎兵從太行隘口湧出來時,像是山崩了一般————馬蹄聲震得道旁樹葉都在抖,揚起黃塵直衝天際,遠遠望去,像一條土龍在山前翻滾。

  沿途的百姓,全都被嚇得跪伏在地,連頭都不敢抬,敬畏的看著這些好像從天上來的主宰。

  拓跋燾此番帶出來的,是魏國真正的精銳。

  這些兵馬,原本分屬八部大人麾下,是鮮卑最老的軍戶。

  自代北起兵時,這些人的祖輩便跟著拓跋氏征戰————後來拓跋氏漢化漸深,崔浩又從中整頓制度,將各部精銳統編為朝廷之軍,號為「中軍」。

  這支中軍,與劉宋的北府軍一樣,恰好也是十萬之數。

  十萬人馬常年拱衛平城,寸步不離,若不是天子親征,幾乎不會調動。

  此番南下,拓跋燾只從拓跋本部帶了一萬精騎,又命熟悉河北事務的拔拔嵩領其部一萬騎隨行————兩萬騎兵,已經是魏國近些年來在河北方向少有的大動作了。

  這兩萬人所過之處,州縣官吏無不出城相迎。

  糧草、草料、酒肉,絡繹不絕地送到軍中————有些地方豪強本還有些別樣心思,可遠遠望見那黑壓壓的騎陣,也紛紛把心思按了回去。

  等拓跋燾入鄴城時,更是河北震動。

  鄴城官民在城門外排出數里遠,伏地相迎。

  拓跋燾騎在一匹烏騅馬上,卻是滿臉不屑的看著這些個漢人百姓。

  他突然轉過頭來,詢問隨行的崔浩:「白馬公,聽說冉閔昔日,曾在鄴城發布「殺胡令」?」

  崔浩點頭:「確有此事。」

  永興元年(350年),冉魏初立,冉閔發布「殺胡令」

  「暴胡欺辱漢家數十載,殺我百姓,奪我祖廟。今特此討伐。」

  「內外趙(漢)人,斬一胡首送鳳陽門者,文官進位三等,武職悉拜牙門!」

  殺胡令一下,僅鄴城一地,一日之內便有數萬胡人被殺。

  等事情發酵開來,更是死傷二十萬漢胡,有百萬人被波及其中。

  拓跋燾跟隨崔浩通讀史書,對這「殺胡令」自然熟悉。

  但此時他卻嘴角一翹:「白馬公,你說,孤若是發布「殺漢令」又當如何?」

  崔浩正色道:「臣也是漢人,殿下是要殺臣嗎?」

  「而且殿下的母親也是漢人,殿下難道要屠戮自己的母族嗎?」

  拓跋燾聞言微微一愣,卻是有些不高興。

  他的母親杜氏去年剛剛過世————雖然他的母親是漢人,但是在拓跋燾的印象中,母親就是母親,是一個溫良的女人,與漢胡並無關係。

  所以聽到崔浩這話後,拓跋燾卻有些煩躁。

  不過崔浩隨即又說道:「漢家百姓,淳樸溫良,就好像如今這樣,他們看到太子殿下便只能畏懼的匍匐在地上,為太子殿下還有鮮卑的將士們提供錢糧,卻是與草原上的牲畜沒什麼兩樣。難道殿下要下令殺死自己牧場的牲畜嗎?」

  拓跋燾緊皺的眉頭這才鬆了開來,當即笑道:「也是!」

  拓跋燾在行宮裡只歇了不到一個時辰,連蓆子都沒坐熱,便又翻身上馬,帶著幾十名

  親隨飛馬趕向黃河北岸。

  大河就在眼前。

  濁浪從西邊天際推來,一層疊著一層,撞在岸邊的土崖上,發出「轟」的一聲悶響。

  河風貼著水面刮來,腥氣撲鼻,帶著冬草和泥沙的味道,冷得人脖頸發緊。

  拓跋燾立馬於河岸高處,眼睛死死盯著對岸。

  「這河南之地,遲早是我們的!」

  他的眼睛盯著南方,仿佛整個天下,都只是他的牧場。

  「今日孤飲馬黃河,來日,必要飲馬長江!」

  身後數十親騎齊齊舉刀,高呼聲被河風撕得四散。幾隻水鳥驚起,掠過渾黃的水面,飛得又低又急。

  拓跋燾忽然側過頭,看向落後半個馬身的崔浩:「白馬公,劉宋那邊來消息沒有?莫非是不敢來嗎?」

  崔浩其實正望著南岸出神。

  對岸的河南之地,對面的中原,對面的漢家故地————

  崔浩竟有些恍惚。

  不過他卻也知道,許多事情,根本回不去了。

  「已經來了。」

  崔浩聽到拓跋燾發問後才回過神來,收斂神色。

  「不過南面嘛,還是老樣子————國書中仍以天朝上國自居,說要冊封陛下為魏王,並以上使身份遣人入鄴。」

  「呵。」

  拓跋燾冷笑一聲。

  「果然還是老一套。」

  他猛地一扯韁繩,烏騅馬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又重重砸下,在河岸上刨出兩道深痕。

  「吾父乃天子!論做天子的時日,比他劉裕還長!他們哪來的臉面,要冊封我父為王?」

  他眼中凶光閃動,像一匹被人觸了逆鱗的獅子:「這次劉宋來的是誰?孤倒要好好問問他,他憑什麼以上使自居。」

  崔浩略一沉吟,道:「劉宋的使臣換做毛修之,出身滎陽毛氏。」

  「此人此前,是劉義真的議參軍。」

  劉義真?

  這三個字一入耳,拓跋燾的表情登時變了。

  他眉梢猛地一挑,眼中那層怒意里,竟緩緩透出一絲按捺不住的興味來。

  「劉義真的人?」

  他重複了一句,嘴角慢慢咧開一個笑容。

  「好!」

  拓跋燾雙腿一夾馬腹,烏騅馬箭一般竄了出去:「既然如此,那便去會會他!」

  數十騎緊隨其後,馬蹄踏碎河岸沙石,轟然遠去。

  而此時鄴城的使館中,也已經擠滿了各國的使者。

  說是「各國」,其實多是草原上的小部落,比如庫莫奚、勿吉、豆莫,還有契丹。

  真正稱的上「國家」的,其實也就寥寥幾個。

  比如黃龍國(北燕,位於今遼寧西部及河北東部)、高句麗。

  再比如,便是如今的劉宋了。

  而身為劉宋使者的毛修之看著滿屋子的「野人」,也是讓他皺緊了眉頭。

  本來毛修之是不願來的。

  但是劉義真身邊實在沒幾個合適的人。

  王修、杜驥都有要務在身。

  傅弘之、沈慶之都要領兵。

  王買德倒是個閒人————可不同於王買德在南方的籍籍無名,以他曾經「胡夏謀主」的身份出使魏國,那估計便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了。

  剩下的,總不能讓劉義康或者劉遵考這種宗室前往吧?

  最後,還是毛修之被選中,充當使者。

  當然,若只是威逼,他毛修之就算餓死,那也絕對不會過來的!

  不過毛修之咂咂嘴巴,卻是想到自己臨行前劉義真親自給自己做的那道菜

  「那拔絲蘋果,是真的好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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