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解決漢胡問題的手術刀


  劉義真確實全盤考量過。

  而且有些事情,他之前在長安,在建康的時候都在認認真真的細想。

  這不僅事關洛陽,同樣也關係到北伐,關係到漢胡,關係到天下。

  「三年之內,必定北伐」……這消息放出去,明面上看,是要讓河北漢人振奮,讓那些心懷故國的人知道王師終將北還,但劉義真比誰都清楚,這消息其實也是一柄雙刃劍,稍有不慎就會傷到自己。

  這句話不僅那些漢人門閥能聽到,那些個河北胡人同樣也能聽到。

  而那些河北胡人聽到的,很可能是被有心人傳成「劉宋北伐,是為了消滅所有北方胡人」一類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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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的傳言一旦起來,局面就完全變了。

  如今的河北和關中一樣,有大量漢胡雜居。

  一個村子裡,可能東頭住著漢人農戶,西頭就住著已經定居了兩代人的鮮卑、匈奴、羯人……他們彼此之間,或許有嫌隙,有摩擦,但更多的,是已經習慣了在同一片土地上討生活。

  若真讓「殺胡」的流言傳遍河北,那劉宋北伐所面對的,就不僅僅是北魏的軍隊了,而是無數為了活命而悍不畏死的胡人。

  那些胡人或許不會為拓跋氏效死,但一定會為了自己的妻兒老小拼上性命。

  到時候,漢胡之間本就已經緊繃的弦,怕是會「啪」地一聲,徹底繃斷!  所以,在河北製造混亂,只是第一步。

  真正關鍵的,是要向河北展示劉宋有解決漢胡問題的誠意以及手段。

  必須讓那些已經落地生根、安分守己的胡人知道,劉宋的刀,不是衝著他們去的。

  否則,這北伐根本不可能成功。

  這些念頭,劉義真沒有對身邊人全部說透,但他知道,如王修、王鎮惡這些人都能理解他。

  事實上,關中也一直便是沿著這個方向走的。

  從玄甲軍中徵收胡人,到讓胡人改姓易俗,再到傳授其文字,進行教化……劉義真在關中的那一套,看似溫和,實則是在一點點將胡人漢化,徹底成為溫良的百姓。

  但這些,從某種程度上來講,其實算是劉義真撿了前秦、後秦的便宜。

  苻堅當年在關中,解散部落,強迫胡人棄牧為耕,又把氐族貴族遷入關中腹地,讓他們與漢人雜處……姚興則是大力推崇佛學、儒學,用一場場法會和一部部典籍,把原本粗糲的胡人漸漸泡軟、泡出了幾分文氣。

  沒有這兩代人的鋪墊,劉義真在關中推行漢化之策,絕不會那般順當。

  關中胡人,早在前秦、後秦時就已經被按在了田壟上,按在了書案旁,按在了從遊牧走向定居的那條路上。

  劉義真做的,只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又沿著正確的方向邁了一步。  可河北不一樣。

  河北的胡人,可沒有關中那樣的土壤,也沒有遇到苻堅和姚興這樣的君主。

  河北那些個君主,從石虎到冉閔再到慕容一族,都只顧著擴大漢胡矛盾,沒有一個想著縫合漢胡矛盾的……或者說,他們壓根也沒那個能力和條件去縫合、消除。

  所以關中可用的辦法,河北不一定用得了。

  因此,劉義真才要向那些已經在河北生存了百年的胡人展示誠意,告訴他們,即便自己北伐,也絕對不會對他們趕盡殺絕。

  他的敵人,從來不是那些在河北平原上安分守己,只想好好過日子的胡人。

  他的敵人,永遠是那些堅持土地兼併、壟斷晉升空間的漢人門閥,和那些意圖製造國家分裂、企圖奴役百姓的胡人貴族。

  而要傳遞這個消息,其實並不輕鬆。

  哪怕傳遞過去,也不見得會有人信。

  而要讓他們信,就要從根子上下手。

  還是那句話——民族問題,終究還是生存問題。

  不是說誰生下來就帶著原罪,也不是說胡人和漢人天生就該互相仇視……說到底,是兩群人要吃飯,要活命,才起了爭端。  漢人耕種,胡人放牧,所以要爭奪土地的歸屬權,這便是矛盾的根源。

  但有沒有一種法子,能讓雙方的這個矛盾,化為烏有?

  劉義真還真有個法子。

  那便是,讓漢人不用耕種也能生存,讓胡人不用放牧也能生存。

  可不耕種、不放牧,怎麼生存?

  自然是發放工錢,讓他們用做工來生存,將他們賴以生存的生產資料從土地變成其他。

  漢人、胡人都可以去做工,用做工換來的錢財,去購買糧食布匹,用以過活。

  到那時,漢人不必死守那幾畝薄田,胡人也不必趕著牛羊到處找草。

  只要他們的生產資料不是土地,那他們自然沒有必要為土地發生爭執。

  可要讓這法子成立,卻有兩件大事要解決。

  第一,便是提高糧食產量,確保糧食有足量的餘額,可以養得起那些不用耕種的人。

  否則所有人都去做工,誰來種地?糧食不夠,工錢再多也是空的。  第二,商品利潤要足夠的高,才能確保市場的運轉。

  前者,是要讓供給端能供上。

  後者,是要讓需求端有需求。

  而想要做到這些,都逃不開一個前提——科技的進步。

  只有畝產增加,才能有足夠的糧食,讓一部分人從土地上抽身出來。

  只有技術提升,才能創造足夠的利潤空間,才能擴大生產,讓商品流通起來。

  這些道理,說來簡單,可真要推行,沒有十年二十年,根本見不到成效。

  劉義真很清楚,這「根本之法」,不可能立即完成,更別提他們只有短短一年時間。

  所以他想的是,借著興修洛陽一事,在洛陽試點。

  首先,營建洛陽,肯定需要大量的百姓充當勞動力。

  若只是徵召百姓,勞役未免太重,尤其是洛陽人口本來就不豐,顯然不適合用重役來做事……所以,朝廷勢必要出錢僱人,這點劉裕也不可能沒有準備。

  而「僱人」二字,便是一切的開端。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如今,流民雖然不多,但肯定還是有一些的。

  這其中,占比很大一部分的都是胡人。

  畢竟,漢人好歹有門種田的手藝,實在活不下去了,還能去給世家豪門當佃戶。

  但那些胡人可沒有脫離族群生活的本事,一旦部落敗了,就只能四處流散,淪為流民。

  在將這些人徵召後,便可以讓他們來修繕洛陽,同時予其工錢,讓其生存下去。

  而且他們能做的,不僅僅是修繕洛陽。

  他們還可以去做工匠。

  什麼?工匠的活太難?

  但劉義真可是有秘密武器的!

  這個秘密武器,就是被後世無數人詬病的流水線。

  將複雜的工藝拆開成無數簡單的步驟,即便是胡人也能夠輕鬆弄懂。  只要這些不會種田的胡人能夠生存下去,那就證明了河北的那些胡人也能夠生存下去!

  如此,讓不會種田的胡人進廠,讓會種田的胡人老老實實種地,如此漢胡之間的隔閡,自然會慢慢消散,人心也能齊整,國家自然也能夠統一!

  劉義真挑著用王鎮惡能夠聽懂的話將自己的想法與王鎮惡說了一遍。

  要說唯一的代價,或許就是後方朝廷撥來的錢財。

  但這些錢財反正也會用到營建洛陽上,卻是也不虧!

  甚至,哪怕不去營建洛陽,這錢也花的值當!

  王鎮惡聽後,沉默了很久,忽然抬手,朝劉義真行了一禮。

  「殿下所謀,竟然不止一城一池,一國一戰……末將實在不知說什麼的好。」

  劉義真擺擺手:「你也別急著拜,問題還沒解決呢!」

  「漢胡問題急不得,眼下要緊的還是洛陽……但洛陽這麼大一座城,光靠這些流民,肯定不夠。」

  他話鋒一轉,語氣里忽然多了幾分揶揄。

  「不過不要緊。」  「之前興修富民渠的時候,王修就和我講過一樁苻堅舊事,說是苻堅曾經下令,徵召王侯及豪望富室僮隸三萬人,開涇水上源,鑿山起堤……」

  王鎮惡眼皮一跳。

  「這事,我可一直沒忘呢。」

  劉義真說這話時,不自覺的舔了舔嘴唇。

  之前他在關中的聲望尚淺,所以不敢學苻堅去逼迫那些個關中世家。

  但現在嘛……

  劉義真說到這裡,拖長了聲音,沒把話說完,只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王鎮惡眼觀鼻,鼻觀心,只當沒聽見,顯然已經明白了劉義真打算做什麼。

  王康卻忍不住道:「殿下是打算,讓那些豪族的僮隸來修洛陽?」

  劉義真點頭:「不錯。」

  「召集胡人流民、徵發豪族僮隸,再徵調洛陽周圍的百姓……如此,這洛陽自然能夠修起來。」

  王康倒吸一口涼氣:「可那些高門大戶,怕是不肯。」  「是嗎?」

  劉義真搖了搖頭。

  「他們都畏懼苻堅劍利,卻不知是否畏懼吾劍是否鋒利呢?」

  王康頓時啞然,而王鎮惡也給了他一個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說話。

  「如此,便定個章程來。」

  「王康,你讓斥候去散步消息,招攬流民,營建洛陽。」

  「喏!」

  劉義真點頭。

  「徵調百姓的事情,我會讓王修來做……至於那些豪族僮隸,便讓杜驥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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