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哪有三年?
「那殿下是以為,索虜會採取行動?甚至興兵南下?」
王鎮惡微微皺眉。
他雖然贊同劉義真將北伐的消息散步出去,但同時也察覺到了裡面的風險。
鮮卑人做事,素來容易上頭。
王鎮惡不知道拓跋燾其生母便是漢人,也不知道他有個漢人崔浩作為老師,所以便下意識以為拓跋燾有可能惱羞成怒,揮師南下。
但劉義真卻搖搖頭。
「將軍太低估我了,同時也太低估自己了。」
「如今我既然來到了北方,關中、洛陽就連成了一塊,可以相互照應……如此,赫連勃勃不敢輕易南下,拓跋嗣自然也不敢輕易南下。」
劉義真早就明白了胡人骨子裡欺軟怕硬的本質,所以此番言論並沒有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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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鎮惡聽到這裡,才緩緩鬆開了一直繃緊的眉頭。
一行人此時也已經來到了洛陽西北角的金墉城下。
入城之後,迎面快步走來一人。 劉義真一看那人當即笑道:「原來是你!」
來人正是王鎮惡胞弟王康。
王康之前跟隨劉義真前往隴西,又隨他穿行隴山,去截斷赫連倫的退路……那一段日子,兩人同吃同睡,在深山裡打轉,在馬背上嚼乾糧,生死之間滾過一遭,早已成了袍澤之交,所以此番再見面,王康也不覺得生分,更不似旁人那般拘禮。
「殿下可算來了!」
「家兄早幾日便命我整飭金墉城,說不得要讓殿下住得舒服些,只是這洛陽殘破,比不得長安,殿下可別嫌棄。」
劉義真笑罵道:「當日你隨我在山溝里打轉的時候條件可比這艱苦多了,現在說這些話作甚?」
王鎮惡在旁邊聽了,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金墉城雖陋,卻比軍帳暖和。」
劉義真微微一笑,卻也抬步往城裡走去。
金墉城內果然如王康所說,收拾得頗為妥當。
幾處官舍都重新翻修過,屋頂換了新瓦,牆壁也重新抹了泥,劉義真入住的別院也收拾的極為乾淨。
謝琬琰、李敬愛等女眷從方才起就好奇的打量著洛陽城,如今到了之後,卻是趕緊安置起行李,儼然是想著馬上就去到洛陽城中看看這舊時故都是怎樣一番模樣。
而劉義真則是直接進了屋堂,王康親自端來幾碗熱羊湯,又擺上一盤剛烙好的胡餅,他便也不客氣,掰了胡餅就著羊湯吃了幾口,便又與王鎮惡說起正事。 「我寫那信,不是為了故意激怒魏國,而是另有他用。」
「揚言北伐,他們不敢再像之前那樣,將大軍全都留在平城。」
「為了以防萬一,他們必然會將大量鮮卑士卒布置到河北。」
「但河北……」
他抬頭看向王鎮惡:「那地方,可不是他們鮮卑人的。」
劉義真從一開始就知道,北伐之事,不僅要追求戰爭上的勝利,更要追求政治上的勝利,追求民心上的勝利。
不然若只靠一場兩場會戰,即便打贏了,也極難在河北站住腳。
河北與關中一樣,那裡胡漢雜處日久,各方勢力盤根錯節,且平原廣闊,騎兵往來如風,若沒有內部人心可用,單憑南軍北征,補給線一長,便處處受制。
而且關中之地,好歹有苻堅、王猛當年推行漢化,遷氐入關,修渠屯田,試圖讓胡漢雜處共居。
可即便如此,關中漢胡之間依舊涇渭分明,彼此猜忌,不能徹底放下成見。
連有苻堅留下的底子的關中尚且這般頑固,更不用說漢胡交鋒最烈的主戰場河北了。
鮮卑士卒一旦進入河北,什麼腐化問題先不說,單單是他們那套養馬放牧的舊俗,就足以在河北攪起天大的風浪。 河北漢人,以農耕為本……田畝阡陌,春種秋收,粟麥之外,便是桑麻。
而鮮卑士兵所到之處,往往將大片良田闢為牧場,任由牛羊啃食青苗,即便到時候可能會有軍令約束,可那些習慣了馳騁放牧的鮮卑武士,又怎會把一個漢人農戶的幾壟麥苗放在眼裡?
而斷了一壟麥,便是斷了一戶人家的命。
這也是為何,那些個入主河北的胡人政權都不能長久的原因。
民族問題,說到底,從來都是生存問題。
你要放牧,我要種田,兩者湊在一塊,肯定要出問題。
所以,其實從劉義真送出那封信開始,北伐就已經開始了。
劉義真也不奢求河北的那些高門大族、郡望豪強,將來北伐時能夠陣前倒戈,起兵相助。
那不現實。
畢竟容易熱血上頭的河北漢人,早就死在過往百年的戰場上了。
現在留下的,都是一次一次被晉室北伐耗盡了心氣的倖存者,所以劉義真對他們的要求從來不高,也不敢對他們有什麼要求。
「只要他們能多牽制一些北魏的力量,便足以起到相當大的功效。」 王鎮惡聞言,緩緩點頭。
他是北人,更清楚河北那些漢人高門的生存之道。
這些人表面上向拓跋氏稱臣納貢,暗地裡卻牢牢握著郡縣之間的土地、人口、倉廩。
只要他們將來能夠故意拖延片刻,消耗掉一些魏國的國力,那對於劉宋北伐而言,就已經是極大的助力!
「所以,其實我們要做的,不是防守,反而是進攻……但對外,卻還是要說防守。」
劉義真說這句話時,聲音壓得極低。
他隨即將劉裕試圖遷都洛陽的事,說與王鎮惡聽,又把劉裕要他們假借修築塢堡之名、暗中修繕洛陽的旨意,一併告知了王鎮惡。
不出劉裕所料,王鎮惡和王康果然都是眼睛一亮!
劉宋遷都洛陽,對江左門閥來說是天大的災難,甚至劉裕都不准劉義真說出去,生怕引發動盪,但對於他們這些後渡北人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好事!
從王鎮惡與沈田子的爭執就能看出來,南北之間的矛盾,終究還是大的驚人。
這些北方的後渡士人,總歸還是受到南方士族以及先渡士人的聯手打壓。
若國都真能遷回洛陽,那麼天下格局都將為之一變!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甚至從此以後,北人將不再是寄居江左的客人,而是重歸故土的主人!
這個念頭,幾乎讓王鎮惡的手心有些發燙。
「故此,一邊要多派遣斥候前往對岸的河東、河內、上黨打探,一邊卻要以修繕關口為名,去徵調來大量的人口和建材。」
劉義真也早料到王鎮惡會有這樣的反應,也不點破,只是繼續把話說下去。
不過他說到一半,又自己搖了搖頭。
「倒也不是藉口。」
「洛陽畢竟是天下之中,又是北伐前線,將來還要做帝都,其實還是要仔細修繕的。」
洛陽不比長安。
它的土地或許更加肥沃,道路或許更加方便,但防禦之險,卻遠不如長安。
長安是四塞之地,山河表里,關隘天成。
可洛陽卻是一座「通衢之城」。 它北有邙山,西有崤山,南有熊耳山,東有嵩山、萁山……這些山雖環繞四周,卻多為東西走向,山勢雖可依憑,卻未能完全封閉,各地之間,仍然有大量的通道可供行走。
所謂的「洛陽八關」,便是修建在這些山谷通道中的關隘。
只有憑關而守,洛陽才算是一座完整的堅城,若是關隘失修,那洛陽便如同一個沒有門閂的大院,任人進出。
不過好在如今南方已經平定,關中也已經無恙。
函谷以西,是自己的腹地,有王修和玄甲軍在,鬧不出亂子。
南陽、淮西,也都在朝廷手中,尤其駐守襄陽的還是自己的舅爺趙倫之,肯定也沒什麼需要防備的地方。
真正需要認真修繕的,其實便是北面的平津、孟津,以及東面的虎牢。
平津、孟津,又依託黃河,這裡的黃河水流極為湍急,濤聲如雷,舟楫難渡,防禦功效絲毫不遜於長江……所以這兩處只需輕微修繕,恢復舊有的渡口工事便可。
真正值得下大力氣的,終究還是虎牢。
虎牢關在洛陽東北,地勢險要,北臨黃河,南依嵩山,是洛陽東出中原的咽喉要道。
虎牢若失,洛陽便直接暴露在敵人兵鋒之下,所以,虎牢必須大修!
劉義真來時便已經打探過洛陽地勢,如今將這一番形勢說得極清楚,王鎮惡聽後,也是點頭稱是。 「殿下所言甚是,末將明白了。」
「三年之內,定然能夠修繕完成!」
但劉義真卻搖了搖頭。
「哪裡有三年的時間?那不過是為了麻痹拓跋燾的說辭。」
王鎮惡一怔,抬頭看向他。
劉義真也回望過去,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以陛下的性子,恐怕最多一年,便要正式北伐了。」
一年?!
王鎮惡又欣喜,又有些遲疑。
他雖然也急切盼望著劉裕儘快將都城遷到北方來,但是一年的時間,真的足夠他們完成籌備嗎?
「放心,有我呢。」
劉義真看出王鎮惡的遲疑,也是拍拍胸膛。 而看到劉義真,王鎮惡果然是心安了不少。
確實。
有劉義真在,事情雖難,但卻幾乎沒有不能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