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 生死勿論!
「漢胡和睦,都本分的當百姓……」
距離犒賞大會,又過去了幾日。
那日從點將台上下來時,拓跋燾懷裡抱著兩匹粗布、一吊豬肉……同組的人紛紛圍上來,有人羨慕,有人道賀,還有幾個自來熟的直接用胳膊肘撞他,說「符離,日後發達了可別忘了咱們!」
拓跋燾勉強擠出笑容,心裡卻只覺荒謬。
他堂堂魏國太子,竟因為幫劉宋鑄造鐵器,而得了劉義真的賞賜?
這要傳回平城,他那些兄弟叔伯怕是要笑掉大牙!
不過拓跋燾想著反正劉義真不知道他的身份,自己的親兵也都嘴嚴,所以也就沒再計較。
可劉義真的那幾句話,卻像根刺一樣,扎在他心裡,怎麼都拔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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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胡……」
拓跋燾躺在乾草鋪上,翻來覆去,眼前翻來覆去的,竟是劉義真負手站在台上說話時的樣子。
「呵,志向倒是挺大。」
拓跋燾在黑暗中冷笑了一聲。 「可上一個這麼做的人,是苻堅!你那套根本行不通!」
拓跋燾翻了個身,然後重重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讓疼痛將雜七雜八的念頭全都壓了下去,同時也讓自己保持住清醒。
因為今夜,就是拓跋燾決定返回河北的日子。
三更過後,萬籟俱寂。
營地里靜悄悄的,只有遠處工坊方向還亮著幾星火光……拓跋燾和衣而臥,等到同屋的人都睡熟了,才輕手輕腳地起身。
「符離,你去哪?」有人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
「解手。」拓跋燾低聲道。
那人哼了一聲,翻身又睡了過去。
拓跋燾像影子一樣滑出房門,借著屋檐的暗處,幾步便到了營牆下。
這牆不過一丈來高,憑他的身手,翻過去本不算難事……他左右看了看,確認無人,才一縱身,扒住牆頭翻了出去。
外面是一片荒地,拓跋燾辨了辨方向,便貓腰朝北面發足狂奔。
片刻後,他在一處小樹林外停下。 幾名親兵早已等候在此,見他來了,齊齊迎上前來。
「殿下!」
「輿圖搞來了沒有?」拓跋燾壓著嗓子問。
「搞來了。」
為首那親兵從懷中取出一張粗紙,借著微弱的星光展開。
「東面虎牢關那邊人多眼雜,不能走……咱們得往北,從小道翻越邙山,然後去孟津渡河。」
拓跋燾湊過去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路線沒錯?」
「殿下放心,我等這些日子常聽那些工匠說,邙山小道雖難走,卻無哨卡……到了孟津,再弄條船便能回到河北了。」
拓跋燾不再多言,將輿圖重新折好,塞進懷裡……然後便轉身,最後看了洛陽一眼。
「孤會回來的!到時候,絕對不是這個樣子!」
拓跋燾收回目光,低喝一聲:「走!」 一行十幾人,借著夜色,向邙山方向疾行而去。
邙山並不高峻,卻極是綿長……山上林深草密,舊墳遍野,此時正是春夜,風過林梢,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無數人在暗處低低地哭。
山林里錯綜複雜,腳下時而是鬆軟的腐葉,時而是裸露的岩石,稍不留神便要被絆個趔趄……可這對於拓跋鮮卑來說,不過是家常便飯。拓跋燾在代北時,便常在山林間追獵,早就習慣了這種路。
況且,邙山歷來是帝王將相安葬之地,每隔一段便有石人石馬、殘碑斷碣,那些石人立在夜色里,有的缺了頭,有的斷了臂,卻仍是極明顯的參照物。
有這些東西指路,便不至於在林子裡迷失方向。
連續趕了許多天的路,其間晝伏夜出,避過幾隊零散的巡卒……到後來,拓跋燾等人的腳上都磨出了血泡,嘴唇也幹得裂了口子,可誰也不敢停,誰也停不下來。
終於,在第七日夜裡,拓跋燾聽到了黃河的波浪聲!
那聲音從前方傳來,低沉、渾厚!
拓跋燾精神一振,加快腳步,朝那聲音來處走去。
又走了片刻,眼前豁然開朗。
黃河就在前面了!
月光從雲層後漏下來,照在河面上,碎成萬千銀鱗,猶如玉龍翻湧! 拓跋燾深吸了一口氣,只覺這風裡,才有幾分「家」的味道。
他正欲帶人尋找渡口,突然神色一僵。
只見孟津渡口處,已然有大量士卒聚集。
那些士卒影影綽綽,足有數百人之多……月光下看不清面目,但能看到他們持矛而立,隊列森嚴!
「這,不對啊……」
拓跋燾回頭看了自己那親兵一眼。
對方也是極為慌張,額頭上的汗都下來了。
「殿下,末將打聽過了……孟津荒廢許久,而且玄甲軍主力都在虎牢一帶駐防,這裡怎麼會突然多了這麼多兵?」
拓跋燾皺著眉頭,沒有馬上說話。他伏在一叢矮樹後,眯起眼睛,朝渡口方向細細望了許久,忽然低罵了一聲:「蠢貨!」
那親兵渾身一顫。
「他們哪裡是玄甲軍?你仔細看他們的甲冑樣式!那是北府軍!」
那親兵定睛一看,這才瞧出些門道來。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以前還是大晉的時候,因為晉屬金德,尚白色,所以軍中甲冑內襯多為白色,與劉義真所部玄甲軍極其容易區分。
可劉宋建立後,因其屬水德,尚黑色,所以玄甲軍與北府軍的內襯顏色看上去相差無幾,若不細看甲片形制,極難分辨。
拓跋燾緊皺眉頭,低聲道:「這裡應該是王鎮惡的兵馬……我說怎麼沒在洛陽見到他,原來跑到這裡來了。」
拓跋燾在平城時就聽過王鎮惡的名聲,之前也納悶為何在洛陽見不到王鎮惡的旗幟。
如今看王鎮惡麾下士卒出現在這裡,拓跋燾心中隱約有了一些猜想……
他又看向渡口北側。
果然!
時不時的,便有幾隻小舟從黑暗中劃出,載著人回來!
那些回來的人,穿著百姓衣裳,卻一個個身形精悍……等下船之後,便迅速鑽進營中,不久又有新的小舟出發。
「呵。」
拓跋燾冷笑了一聲。 「現在劉義真負責籌備兵甲、修繕關隘,而王鎮惡則是派遣斥候渡河,打探河北地形……他們一明一暗,倒配合得好!」
他罵了一句,聲音里卻帶著幾分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急切。
劉義真這般籌謀,怎麼看也不像是要拖上三年才北伐的樣子!
可眼下最要緊的,不是去想這些,而是他該怎麼渡河去。
拓跋燾猶豫一番,決定繞開明顯有重兵把守的孟津,轉而去下游的小平津。
一行人於是又沿著河岸往東摸去。
等到了小平津,渡口處只零零散散站著幾個宋兵,連火把都沒點幾支……河面上也是黑乎乎的,幾艘小木船歪在岸邊,被水浪推得晃晃悠悠。
拓跋燾心中一喜,立即命兩名親兵去附近尋來船隻。
那兩名親兵也算老練,貓著腰摸到渡口西側一處土屋旁。
那土屋裡住的,應是船夫一家,門虛掩著,院裡晾著幾掛破漁網,靠牆還斜放著一支長篙。
兩人本已摸到了船夫家中,幾艘船也都找到了,本可水到渠成。
可偏偏,就在這要命的節骨眼上,出了岔子。 這些人在洛陽憋了將近一個月,每日裡上工、識字、吃飯、睡覺,身邊沒有半個婦人,早就星壓抑到了極致!
如今看到那船夫家中有個年輕婦人起夜,披著單衣,提著木盆,便忍不住動了邪念。
一人低聲道:「反正來都來了,不差這一會兒!」
另一人咬了咬牙,也就跟了上去。
可他們忘了,這是在黃河邊上。
在這裡討生活的人,哪怕是女子,又哪裡是嬌弱之輩?
那婦人聽見腳步不對,回頭便見兩個黑影撲來。她二話不說,操起木盆就砸了過去,同時扯開嗓子,一聲尖叫。
「啊——!」
那尖叫聲極利,像刀子一樣劃破了夜空。
四周的土屋幾乎同時亮了燈。
緊接著,狗吠聲四起,凌亂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幾個提著棍棒的漢子最先趕到,一擁而上,將那兩名親兵按倒在地。
拓跋燾伏在遠處,看得目眥欲裂。 「蠢貨!蠢貨!該死!」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卻終究沒有衝出去。
他那十幾個人,若是過去硬搶,非但救不出人,反而要把自己全搭進去。
「走!」
拓跋燾咬著牙,領著剩餘人匆匆離開。
那兩名親兵被百姓們五花大綁,押送到了當地吏員手中。
當地吏員本只打算詢問這起「夜入民宅,欲行不軌」的案子……這事其實也算常見,按律,打幾十板子,關些日子也就是了。
可在詢問過程中,他們卻愕然發現,對面那兩個胡人竟能聽懂漢話!
不但能聽懂,甚至還能用漢話對答!
這可不是尋常胡人能有的本事!
要知道,北方胡人到了河南,十之八九連一句完整漢話都說不利索……能聽懂,還能自己說的,那絕對不是普通人!
於是,吏員們上報了縣令,縣令又命人動刑。 起初那兩名親兵還咬緊牙關不肯招,可一頓大記憶恢復術施展下來,皮開肉綻,終於有人撐不住了。
「別打了!我說!我說!」
「我們是……是太子的人!」
那縣令一聽「太子」二字,手都抖了一下。
「哪個太子?」
「自然是我拓跋氏的太子!」
縣令一屁股坐回席上,臉上儘是驚恐的神色。
魏國太子,竟然就在河南?
那兩名親兵既然開了口,便再也收不住了,一五一十,把拓跋燾如何混入流民營地、如何打探工坊、如今又要如何渡河北返,全數吐了出來……
這些口供層層加急,一路傳到王鎮惡案前。
王鎮惡展開文書,只看了一眼,便僵在了半空。
「好膽!」 他低聲道了一句,臉上雖無太多表情,但卻馬上起身,披衣整冠,直奔劉義真住所。
劉義真已經歇下了。
但沈慶之看到王鎮惡親自前來,也知道事情的嚴重性,趕忙進屋將劉義真叫醒。
劉義真披著外袍出來,發也未束,只披散在肩後。
他見王鎮惡臉色不對,也不寒暄,直接道:「出了什麼事?」
王鎮惡將那封文書遞了上去。
劉義真就著燈火看罷,眉頭也皺了起來。
「拓跋燾……」
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沉默了數息。
「殿下,末將已經下令,封鎖各處渡口,務必生擒拓跋燾!」
但劉義真卻緩緩搖了搖頭。
燈火照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不用生擒。」
王鎮惡一怔。
劉義真抬起頭,深吸一口氣——
「緝拿拓跋燾,生死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