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 光頭佛狸
王鎮惡有些遲疑。
雖然他將情報第一時間就交到了劉義真手裡,可打心底,他其實並不敢全信……
拓跋燾。
堂堂拓跋太子,如今的北魏副國主,那可不是什麼尋常宗室,更不是邊境上一個可有可無的部落頭領……這樣的人物,當會隻身來到洛陽?
王鎮惡在洛陽駐守兩年,每日料理軍務,打探河北虛實,對北魏朝局多少有些了解。
他知道,如今北魏天子拓跋嗣的身體已大不如前,朝中大小事務,早就由拓跋燾與六部大人共同裁斷……可以說,拓跋燾已是半個魏主!
而這樣一個人,如今卻混在流民堆里,甚至還在洛陽老老實實待了一個月?
這如何能讓人相信?
拓跋燾難道沒想過,一旦暴露,整個北魏都將陷入動盪嗎?即便他年少輕狂,可這般行徑……怎麼看都不像是腦子正常的人能做出來的事情!
因此,王鎮惡沉吟片刻,方才低聲建議:「殿下,要不要先抓著人,看看是不是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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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把話說得太滿。
畢竟眼下只是兩個被俘的鮮卑親兵招供,真相究竟如何,還未可知……若興師動眾,最後卻只抓了個冒充太子的騙子,反倒貽笑大方。 劉義真卻搖頭。
「這個時候,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王鎮惡抬眼看向他。
他上次見劉義真對一個人的殺氣這麼大的時候,還是對赫連勃勃……
劉義真問道:「若真能殺了拓跋燾,將軍難道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王鎮惡怔了一瞬,隨即重重點頭。
他明白了!
這個時候,可不是心慈手軟的時候!
劉義真一聲令下,洛陽城內外立刻震動起來。
北府軍、玄甲軍被盡數撒了出去,沿著黃河渡口、山間小道、官道驛站,像一蓬撒進風裡的灰,迅速向四面八方鋪開。
王鎮惡將手邊能調動的斥候全部派了出去,又命人快馬通知虎牢、小平津、孟津等各處關隘,禁止百姓通行。
洛陽城內,也隨之掀起了波瀾。 營地中的士卒數量突然多了一倍,而且每個人都要點名,一個都不准放過!
「發生了什麼事?」
有人縮在門口,小聲問。
旁邊一人左右看了看,壓著嗓子道:「聽說有索虜的探子摸進來了。」
「索虜?」
那人倒吸一口涼氣。
「娘的,真是陰魂不散!」
說話的人,是個從河北逃來的慕容鮮卑。
他提到「索虜」二字時,聲音都在打顫,可顫歸顫,那語氣里的恨意,卻濃得像化不開的血!
他們這些人,本就在河北被拓跋鮮卑瘋狂欺壓,甚至連族名都被改了,只能東躲西藏……若不是實在活不下去,誰願賭上性命,渡河來投劉宋?
好不容易劉義真願意收留他們,給飯吃,給衣穿,給房住,甚至教他們識字……這日子剛有了幾分盼頭,結果那幫天殺的鮮卑探子又跟了過來???
「娘的!讓老子知道誰是探子,必然要將他剁碎了餵狗!」 有人啐了一口,咬牙切齒。
這股子憤怒,很快便從街頭傳遍了整個流民營地。
因為洛陽的流民本就有編號,各組各戶都登記在冊。
如今出了大事,其餘流民個個心中惶恐,生怕自己被當成同黨,於是不用玄甲軍催促,他們便主動開始互相盤查。
誰夜裡出去過,誰平時行蹤鬼祟,誰總是打聽渡口關防,誰在河北時總與鮮卑人來往……一樣一樣,全被翻了出來。
很快,便有十幾人對不上號。
這十幾人,恰好都是同一批入營的流民,編組時也都散在各處,彼此間雖不曾多言,可有人記得,他們剛來時,身上的衣裳雖破,但體格卻比一般人健壯的多!
而之前與拓跋燾一起沐浴的那人更是一拍腦門大叫:「我說呢!怪不得胯下的玩意那么小!原來是索虜!」
「對!就是他們!」
「我說怎麼總覺得那幾個不像正經流民!」
「啊呸!誰見到他們了?趕緊將他們綁來!」
「……」 名單很快被遞了上去。
劉義真拿到名單時,正值深夜。
他坐在案前,就著一盞孤燈,慢慢翻看。
王買德、沈慶之分坐兩旁,誰也沒有說話。
劉義真目光一行行掃下去,忽然停在了最頂上那個名字上。
「符離。」
他低聲念了一遍。
「符離……」
他忽然把這兩個字在舌尖上來回滾了幾遍,又用自己學了幾天的鮮卑話輕輕念了幾聲。
「符離……」
「佛狸!」
一瞬間,劉義真瞳孔驟縮。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他抬起頭來,眼中已是一片凜然。
「拓跋佛狸!」
他又念了一遍,這次幾乎是咬著牙念出來的。
王買德聽得懂鮮卑話,所以目光中也是露出讚嘆的神色。
「這人,膽子當真是大的很吶。」
「魏國有這樣的太子,北伐一事,想必不是那麼容易的。」
劉義真皺起眉頭,只是緩緩將那張名單放回案上,手指在「符離」二字上重重一按。
「呵,竟然是燈下黑。」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
其實之前王鎮惡來匯報消息時,他也不太敢確定。
可如今思緒理清後,他立即篤定—— 那日給他下跪磕頭的,那日親自從他手中接過獎賞的人,就是拓跋燾!
他嘆了口氣,又搖了搖頭。
他萬萬沒想到,拓跋燾竟真敢如此!
誰能想到,將來能一統北方、飲馬長江的北魏太武帝,竟甘心潛伏異國,混跡流民,甚至在他面前跪了下去?
這種事,莫說旁人做不到,便換了劉義真自己,也未必做得來。
能忍常人不能忍之事……這拓跋燾屬實危險!
劉義真霍然起身,推門便要親自去搜。
可這一推門,整個人卻愣在了門口。
門外站滿了人。
都是些尋常流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玄甲軍外圍,把此處擠得滿滿當當……
他們不知在此守了多久,一個個凍得鼻尖發紅,卻誰也不敢散去。
見劉義真出來,前頭幾個老漢兩腿一軟,當先便跪了下去。 「殿下!我等是真的不知道身邊有探子啊!」
「是啊殿下,我等只是逃難來的,斷不敢與索虜有半分牽連!」
「還望殿下慈悲,不要驅趕我等啊!」
「……」
劉義真看著這黑壓壓跪倒一片的人,心中那團火,卻是一點一點消散了。
他啞然失笑。
「都起來。」
他上前兩步,親手將最前頭一個老漢扶了起來。
「豈能因噎廢食?」
「孤自然不會驅逐爾等……只是爾等也要切記,日後若再發現形跡可疑之人,須主動與玄甲軍軍士匯報,明白嗎?」
「明白!明白!」
那老漢如蒙大赦,連連點頭,渾濁的眼睛裡竟泛起了水光。 其餘人也都紛紛叩首,嘴裡千恩萬謝。
「好了,都散去吧。今日折騰了這麼久,辛苦大家了。」
劉義真擺擺手,然後像是想到什麼,便又補了一句:「如今邊境有大量士卒把守,那些人若逃不出去,說不定會折返回來……你們切記,替孤盯著些。」
「喏!」
眾人齊聲應下,這才三三兩兩散去。
這一夜,洛陽城內外燈火通明。
北府軍、玄甲軍、洛陽守軍……層層設卡,處處搜山!
就連那些剛領了編號的流民,也自發地提著棍棒,在營地里來回走動。
那一雙雙熬紅的眼睛,在夜色里發著光,像一匹匹被激怒的野狗!
誰壞了他們的安穩日子,他們便要去撕咬誰的血肉!
可遺憾的是,連續搜了數日,卻一無所獲。
王康親自帶人沿著邙山一線搜索,連幾處荒廢的舊陵都翻了個底朝天,卻連個人影也沒尋到。 「這十幾個大活人,難道能莫名其妙不見了不成?」
「難不成真的到了墓里,去當了摸金校尉或者發丘中郎將了不成?」
他站在一處山樑上,氣得將馬鞭都折了。
「再去搜!去搜!同時傳令下去,不准任何人回到河北!舟板不可下水!哪怕一隻船也不行!」
可即便如此,依然沒有拓跋燾等人的蹤跡。
一時之間,洛陽北境的河水、山道、林莽,都像被一張大網細細篩過,卻始終沒找到那十幾顆漏網的沙。
而與此同時,在鼎鼎大名的白馬寺旁,一夥僧侶正圍坐在一起。
白馬寺坐落在洛陽城東,早已殘破不堪。
遠遠望去,斷牆斜陽,雜草叢生,幾處坍塌的殿頂上還立著幾根焦黑的樑柱……風吹過時,有烏鴉從缺口處飛起,呀呀地叫。
這伙僧侶穿著破敗的百衲衣,人人剃著光頭,和如今洛陽、關中境內那些持僧籍文牒的僧侶全然不同。
他們不誦經,不打坐,說話時也都壓低了聲音,鬼鬼祟祟,生怕被人發現似的。
「殿下,怎麼辦?」 其中一人小聲問道。
為首那僧侶雖也剃了頭,可那張臉實在太過桀驁,眉骨高聳,目中凶光時隱時現……縱是穿了一身破舊僧袍,也掩不住那一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悍野。
此人正是拓跋燾無疑!
那日眼看兩名親兵被抓,拓跋燾立即知道事情敗露,所以當機立斷,帶著剩餘親兵掉頭從邙山南撤。
他不敢在渡口一帶久留,更不敢往北硬闖,反而折返洛陽。
待回到洛陽附近,他自知城中已非久留之地……可若繼續以流民身份行走,早晚要被人認出來。
於是他一咬牙,命人將頭髮盡數剃光,又弄來幾套破舊僧衣,十餘人扮作遊方僧人,躲進了這座殘破的白馬寺內。
白馬寺本是漢明帝時修建的華夏境內第一座官辦佛寺。
當年金人入夢,白馬馱經,何等盛況?只是後漢末年,董卓焚毀洛陽,這寺也曾遭殃。
等魏晉之際雖有修葺,可八王之亂中,司馬顒部將張方攻入洛陽,又將其破壞。
而如今隨著洛陽這座城市逐漸開始復甦,也漸漸地有僧侶來到白馬寺落腳修繕。
其實白馬寺內的僧侶已經發現拓跋燾一行人不像是僧侶,但聽到他們的口音,便以為是從河北過來的,所以便收留了他們,給他們一口飯吃。 加之如今劉宋的工匠多集中在洛陽中心營建宮城,此地又偏又破,人煙稀少,故此拓跋燾等人藏在這裡,倒還算安穩。
但拓跋燾知道,這絕非長久之計。
他們不是真和尚,時間一久就會露餡。
所以他們必須要能真正藏住身份,然後再找準時機離開。
可要藏住身份,卻有一個天大的難處:在劉宋境內,沒有僧籍的僧侶,寸步難行!
「這白馬寺內的僧侶,手上必然有僧籍文牒!」
拓跋燾把聲音壓得極低,眼中浮現出一絲狠厲。
「今夜我們便過去,殺了他們,奪了他們的身份,然後從虎牢出去!」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看手上由那些僧侶提供的餐食,最終卻還是點了點頭。
「好!」
當夜,白馬寺內靜得可怕……
殘破的佛殿裡,那尊缺了半張臉的石佛仍端坐在蓮台之上,月光從屋頂的破洞中漏下來,正落在佛面上……那半張臉低眉垂目,嘴角似笑非笑,像是在看,又像是不看。 拓跋燾等人手持短刃,赤著腳,像一群體形碩大的夜貓,在寺中悄悄散開。
那幾名僧侶白日裡忙碌了一整天,故此夜裡睡得極沉,竟無一人察覺到逼近的腳步聲。
刀光在黑暗中一閃,沒有半點聲息。
一個,兩個,三個……
鮮血浸透了舊蒲團,又順著磚縫,慢慢流到佛前。
拓跋燾沒有親自動手。
他站在殿門口,背對著那尊殘佛,面朝夜色,直到身後所有的聲音都停了,才慢慢轉過身來。
「都死了?」
一個親兵啞著嗓子回道:「都死了!沒活口!」
對方的手在微微顫抖,不知是害怕還是興奮,又或者是愧疚。
拓跋燾沒再多問,只是從對方手中接過那僧籍文牒。
頓時,他長舒了一口氣。 「都拿上,從今以後,你們就是這寺里的僧人了。」
那十幾個親兵紛紛上前,各自分了文牒。
他們用那些僧人備下,本來打算給他們燒火做飯的水洗去了手上和臉上的血跡,又將被殺的僧人的衣裳扒下來,換下了自己那身沾血的舊衣。
等到天色將亮時,這一伙人已經像模像樣地扮成了白馬寺的僧人。
拓跋燾站到佛前,學著那些僧人的樣子,雙手合十,微微低頭。
「如今洛陽附近,必然已經封鎖了關隘,在全力搜查我等的消息,所以這個時候不要輕易動作。」
他轉過身,朝眾人叮囑。
「不過,洛陽畢竟是天下之中……又負責與關中運輸錢糧商貨,便是封關也封不住太久,等到那個時候,就是我等返回河北的良機!」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