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棄堡
夜幕低垂,黑石堡內的燈火比往日黯淡了許多。
放棄一座剛剛奪取並初具規模的堡壘,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一個艱難的決定。
但在這座邊關衛所里,許青山的命令便是鐵律,無人反駁,只有絕對的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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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堡後院的空地上,沈清禾正指揮著十幾名輕傷員揮動鐵鍬,挖出幾個深達丈余的大坑。
成百上千袋帶不走的陳麥、黃豆和粗糧,被盡數傾倒入坑中。
沈清禾做事細緻,她讓人在糧草上方蓋上一層厚厚的防雪油布,接著填上泥土,反覆踩踏平整。
最後,她還讓人從坍塌的院牆處搬來碎磚和殘木,隨意地堆砌在填平的土坑上。
任誰來看,這都只是一處被戰火波及的廢墟,完全看不出下方掩埋著足夠全堡吃上幾個月的糧草。
與此同時,趙梨花帶著幾名女眷,提著大木桶穿梭在堡內的水井旁。
桶里裝的並非清水,而是熬煮得濃稠的巴豆汁液,裡面還摻雜了發霉的草藥與牲畜的穢物。
趙梨花毫不手軟,將這些足以讓人腹瀉至脫水的濁液,分批倒入了黑石堡僅有的三口主井之中。
鐵匠鋪內,傳出陣陣沉悶的敲擊聲。
白芷掄起大鐵錘,毫不留情地砸在自己親手修復的鐵砧上。
火花四濺,鐵砧開裂。
一旁的風箱被利刃劈成碎木塊,熔爐的磚石也被推倒,所有無法帶走的生鐵塊,全被扔進了後院的糞池裡。
堅壁清野。
既然帶不走,那就一粒米、一口水、一塊鐵,都不留給即將到來的敵人。
子時將半。
許青山牽著戰馬,立於內堡校場之上。
一百零八名士卒、連同十餘名女眷和重傷員,已經集結完畢。
十輛加固過的馬車停在隊伍中間,車上裝載著所有的精細白面、肉乾、清水,以及白芷加班加點趕製出的連發短弩備用機括和精鋼箭矢。
每個人身上都背著足夠維持七天的軍糧餅,腰間掛著水囊,眼神堅毅。
「馬蹄裹上粗布,車輪綁上草繩。」
許青山下達指令。他翻身上馬,看了一眼身側的蕭紅鸞:「步卒和馬車交由你護衛,鎮北騎分作前後兩隊,負責探路與殿後。」
蕭紅鸞提著白蠟木槍,微微頷首。
沉重的南門緩緩開啟,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阿蠻騎著矮種馬走在最前方,她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風向,隨即將馬頭撥向西北方。
隊伍魚貫而出。
在夜色的掩護下,這支一百多人的隊伍如同一群幽靈,悄無聲息地遁入了風雪瀰漫的荒原。
隨著他們的離開,黑石堡徹底變成了一座毫無生氣的死城。
……
次日,黃昏。
北方的地平線上,湧起漫天黃塵。
沉悶的馬蹄聲如滾滾悶雷,由遠及近,連大地都在這股力量下微微震顫。
三千名黑狼部精銳鐵騎,猶如一片遮天蔽日的黑色烏雲,帶著摧枯拉朽的氣勢,席捲至黑石堡城下。
黑狼部首領阿史那身披一套工藝繁複的冷鍛重甲,騎在一匹純黑色的高頭大馬上。
他那雙猶如草原惡狼般的眸子,冷冷注視著前方殘破的城牆。
城牆上空無一人,連一面大乾的旗幟都看不到。
「首領,城門緊閉,城頭沒有守軍。」一名前鋒百夫長策馬返回,大聲稟報。
阿史那握緊刀柄,心中生出一絲疑慮,但他統領三千鐵騎,在這邊關地帶,沒有任何力量能讓他退縮。
「砸開城門,小心伏擊。」阿史那沉聲下令。
數十名強壯的蠻族步卒扛著粗大的攻城木,喊著號子沖向南門。
砰!砰!
僅僅撞擊了數下,那扇原本就被雲州軍試探過、並未被死死頂住的城門,便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向內敞開。
前鋒騎兵立刻拔出彎刀,如潮水般湧入城內。
一刻鐘後。
阿史那騎馬踏入黑石堡的大堂。
這裡早已經人去樓空,火盆里的炭灰早已冷卻,桌椅擺放整齊,卻沒有半點活人的氣息。
各路搜查的部下陸續返回大堂匯告。
「首領,糧倉全空了,連一粒老鼠屎都沒剩下!」
「鐵匠鋪被砸成廢墟,找不出一塊完整的生鐵。」
「所有營房都被搬空,大乾人跑了,連那些傷兵和女人都沒留下。」
聽著一聲聲稟報,阿史那的面色越發陰沉。
他率領三千大軍,長途跋涉,滿腔怒火地準備來一場屠殺,結果卻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這種被戲弄的感覺,讓他胸膛里的殺意幾欲沸騰。
「首領,水井有古怪!」
一名千夫長匆匆跑進大堂,臉色難看:「弟兄們長途行軍,口渴難耐,有不少人喝了井水。現在足足有幾十個弟兄倒在地上,上吐下瀉,連刀都拿不穩了。隨軍的薩滿看過了,水裡被下了烈性巴豆和毒草!」
砰!
阿史那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木桌上,堅硬的花梨木桌面應聲斷裂。
「狡猾的兩腳羊!」阿史那咬牙切齒,怒極反笑,「他們以為逃進荒原就能活命?」
他大步走出大堂,看著滿城的殘兵敗卒,拔出腰間彎刀。
「傳令!」
「大軍分成十五隊,每隊兩百人!以黑石堡為中心,向外輻射搜索!他們帶著步卒和馬車,走不快,也走不遠!」
阿史那刀尖直指西北方向的蒼狼原。
「這片荒原沒有遮掩,一旦發現蹤跡,立刻吹響骨哨。我要將他們一塊塊剁碎,餵給草原上的野狗!」
……
蒼狼原。
正如它的名字一樣,這是一片荒涼、廣袤且地形起伏不定的廣闊冰原,數不盡的低洼雪谷、凍土丘陵交錯相連,猶如一張巨大的迷宮網。
夜風悽厲。
許青山的隊伍已經深入蒼狼原腹地。
他們沒有點火把,全憑著微弱的星光和阿蠻的直覺前行。
經過一日一夜的跋涉,隊伍在一處背風的雪谷中停下休整。
戰馬被集中在谷底,士卒們解下行囊,就著冰冷的雪水吞咽干硬的軍糧餅。
沒有火堆取暖,寒氣很快透過盔甲滲入骨髓,但隊伍中依然保持著可怕的寂靜,只有偶爾傳來的馬匹響鼻聲。
許青山站在雪丘邊緣,俯瞰著來時的方向。
「百夫長。」蕭紅鸞悄然走到他身側,聲音極低,「弟兄們體力消耗很大,馬車在雪地里行進太慢。如果蠻子散開兵力拉網搜索,咱們這百十號人的車隊,目標太大,遲早會被咬住。」
「我知道。」許青山轉過頭,看著下方正在休整的士卒,「所以,不能一味地逃。」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簡易的地形草圖,這是阿蠻憑記憶畫下的蒼狼原走勢。
「阿史那不是蠢貨,他手裡有三千人,絕不會抱成一團在荒原里瞎轉。他一定會把隊伍拆分成一兩百人的小股部隊,像撒網一樣拉開陣勢。」許青山的手指在草圖上的幾個低洼處點了點。
「網鋪得太大,網眼就會變稀。一兩百人的隊伍,若是碰上大乾的主力自然不堪一擊,但對於咱們而言,卻是一口能夠吞得下的肥肉。」
蕭紅鸞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你想反殺?」
「一味逃跑,防線遲早會被攻破。」許青山眼神篤定,透著獵人般的敏銳,「這蒼狼原的地形,對騎兵的大規模衝鋒限制極大。只要利用好地形,鎮北騎的機動性配合連發短弩,足以撕裂一兩百人的蠻族搜捕隊。」
他轉頭看向下方。
「鐵牛,侯三!」
兩名什長聞聲,立刻放下乾糧,快步跑上雪丘。
「讓鎮北騎的弟兄們檢查機括,箭矢上膛,給戰馬餵足豆料。」許青山下達指令,語氣平緩卻不容置疑。
「阿蠻,你帶兩個腿腳快的弟兄,去南邊探路。不用走遠,十里之內,只要發現人數在兩三百左右的蠻族隊伍,立刻回來稟報。」
阿蠻點點頭,將兩把短刀插回腰間,立刻點了兩名老兵,翻身上馬,消失在夜色中。
「紅鸞,你帶步卒和馬車退入這雪谷深處。無論外面發生什麼動靜,都不准出谷。」許青山有條不紊地布置著戰術,「利用馬車在谷口建立防線。若有漏網的蠻兵衝進去,長矛陣伺候。」
一切安排妥當。
許青山走到自己的戰馬前,拍了拍馬頸,翻身而上。
五十名鎮北騎也已集結完畢,他們在馬背上挺直了腰背,手中的精鋼戰刀在星光下泛著幽藍的寒意,馬鞍旁的木匣里,三把連發短弩蓄勢待發。
大漠的寒風中,他們就這麼靜靜地潛伏在雪丘之後,等待著第一批落入陷阱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