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緊閉的城門


  「噠噠噠——」

  急促的馬蹄聲撞進堡門時,天色已經黑了一半。

  守門士卒剛將拒馬移開,一匹遍身汗水的戰馬便衝進門洞。

  馬鞍上橫趴著一個人,粗麻繩從肩頭一直纏到腳踝,隨著馬背起伏不斷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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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張勝!」

  周老七認出傳令士卒,快步迎了上去。

  兩名鎮北騎拉住韁繩,秦月奴隨後趕到,用藥刀割斷麻繩。

  張勝從馬背落下時,雙腿已經失去知覺,後背的衣服也被鞭子抽爛,幾道血痕粘著布料,看得侯三臉上的笑意都淡了。

  「孫魁乾的?」

  張勝緩了幾口氣,從懷中取出兩片被撕開的軍令。

  紙上的守備印仍舊清晰。

  「我到鐵門堡後,當眾宣讀軍令,讓孫魁清點士卒、打開糧倉,三日內來黑石堡復命。」

  「他聽完便讓人奪走軍令,還問我,黑石堡什麼時候輪到一個小卒做主了。」

  許青山接過被撕開的文書。

  「他還說了什麼?」

  張勝咬著牙。

  「他說,鐵門堡守的是雲州商道,歸雲州守將直轄,唐肅只是巡邊使,管不了他。」

  「至於四堡守備印……」

  張勝看向桌角的銅印。

  「孫魁說那是庫房裡翻出來的破銅塊,嚇唬青崖堡那群餓鬼還行,管不到鐵門堡。」

  鐵牛臉色沉了下來。

  「我帶人過去,把他的門砸了。」

  蕭紅鸞問道:「你知道鐵門堡有多少人,城牆多高,門後有沒有拒馬?」

  「不知道。」

  「那你準備怎麼砸?」

  鐵牛想了片刻。

  「先到地方再說。」

  「真讓你帶兵,走到一半就得先替你準備棺材了。」

  許青山將兩片軍令拼回桌面。

  孫魁撕掉的只是一張紙,但他真正拒絕的是剛剛重新建立起來的四堡軍令。

  第一道命令便被人踩在腳下,鐵門堡不處理,斷河堡也會跟著觀望。

  往後四座堡各守各的,那方銅印便真成了擺設。

  唐肅很快帶著兩名親衛趕來。

  看完張勝身上的傷,他的臉色也冷了下來。

  「孫魁親口說,本使管不了他?」

  張勝說道:「他說唐大人查完邊就會回雲州,鐵門堡以後還要聽陳將軍的。」

  「陳懷山自身都快保不住了,他倒是忠心得很。」

  唐肅拿起撕開的軍令。

  「本使再派一隊親衛過去。」

  許青山搖頭。

  「軍令已經送到。」

  「再送一次,只會讓孫魁覺得拖下去便能等到雲州替他撐腰。」

  唐肅問道:「你準備攻城?」

  「先去看看。」

  「帶多少人?」

  「二十騎。」

  唐肅皺眉。

  「鐵門堡軍冊上有六十人。孫魁經營八年,堡中親信不會少。」

  「人帶多了,他更不敢開門。」

  許青山將守備印收入懷中。

  「鐵門堡卡著商道,堡內還有軍戶和商旅。真打起來,死的都是大乾人。」

  唐肅沉默片刻。

  「本使可以再給你一道手令。」

  「帶上。」

  許青山說道:「他若連巡邊使手令也撕了,往後處置起來更省口舌。」

  侯三在旁邊說道:「百夫長這話聽著,像是盼著他再撕一次。」

  「你留在黑石堡。」

  侯三立刻站直身體。

  「我傷口已經好多了。」

  秦月奴按住他腰側的麻布。

  「剛才還滲血。」

  「那是舊血。」

  「要不要拆開看看?」

  侯三向旁邊挪了一步。

  「鐵門堡情況不明,需要斥候。」

  周老七說道:「我也會探路。」

  「你年紀大了,眼神沒我好。」

  「剛才周通胸口那一箭,隔著十幾步我都射中了。」

  「那是他站著沒動。」

  兩人還在爭,許青山已經定下人選。

  「侯三和周老七都去。」

  秦月奴看向他。

  「他的傷呢?」

  「只探路,不沖陣。」

  侯三立即點頭。

  「聽見了吧,我不沖陣。」

  秦月奴說道:「你每次說這句話,回來都要多縫幾針。」

  「這次爭取少縫一點。」

  「那我謝謝你了,還挺會替我省線的。」

  …………

  出發前,蘇錦娘帶著一本商隊記錄趕到馬廄。

  她翻到其中幾頁,遞給許青山。

  「鐵門堡的情況,我以前聽商隊說過。」

  「孫魁守在那裡八年,往來商隊都要交過路物資。糧車交糧,布車交布,帶鹽和鐵器的更要留下兩成。」

  許青山問道:「雲州不知道?」

  「商隊告過幾次。」

  蘇錦娘說道:「鐵門堡給出的理由是搜查蠻族細作,扣下的貨物也記作邊堡軍需。」

  「後來幾個帶頭告狀的商人都在路上遇了馬匪。」

  周老七接過記錄翻了幾頁。

  「這麼巧?」

  「白狼集外的黑風寨常年在商道附近活動。」

  蘇錦娘看向地圖。

  「孫魁收貨,黑風寨殺人。鐵門堡能安安穩穩守著商道八年,靠的恐怕不只是城牆。」

  許青山合上冊子。

  「堡內糧食應該不少。」

  「未必會分給士卒。」

  「怎麼說?」

  「去年冬天,一支商隊在鐵門堡外停了兩日。」

  蘇錦娘說道:「堡內士卒隔著城門向商隊討吃的,孫魁的親兵卻天天從酒鋪買肉。」

  侯三翻身上馬。

  「聽起來比陳百戶還會過日子。」

  「陳百戶好歹讓黑石堡的人進城。」

  許青山收起韁繩。

  「孫魁守著一座商道,城外的人卻連門都進不去。」

  二十名鎮北騎很快離開黑石堡。

  蕭紅鸞留守,唐肅的親衛則帶著新寫的手令跟在隊伍中。

  沿著商道向東走了半日,路邊漸漸多出廢棄車轍。

  幾輛破損的獨輪車倒在溝邊,車架上的商號痕跡已經被人刮去。前方出現行人後,那些衣衫破舊的百姓紛紛躲到路旁,目光一直追著鎮北旗。

  周老七放緩馬速。

  「這些都是流民?」

  一名背著孩子的男子聽見詢問,猶豫許久才開口。

  「從北邊村子逃來的。」

  「蠻族去年燒了房子,想進鐵門堡討口吃的,孫堡長不讓進。」

  許青山問道:「城外有多少人?」

  「前前後後兩百多。」

  男子指向前方山坡。

  「都擠在堡外的破棚里。」

  「鐵門堡糧倉沒糧?」

  男子低下頭。

  「堡里的事,我們不知道。」

  隊伍繼續向前。

  午後,鐵門堡終於出現在道路盡頭。

  城堡建在兩座矮山之間,正好卡住南北商道。城牆比黑石堡低了不少,東南角塌了一大片,缺口處只用木樁和碎石堵著。

  城門外聚集著大片草棚。

  衣衫單薄的流民蹲在泥地里,幾個孩子圍著一隻破瓦罐,裡面煮著顏色發黑的野菜。

  鎮北騎出現後,草棚間很快安靜下來。

  許青山順著官道走向堡門。

  風從城牆上吹過,一股肉香隨之飄出。

  侯三吸了吸鼻子。

  「燉羊肉。」

  周老七又聞了一下。

  「還有酒。」

  城外的孩子也聞到了味道,盯著緊閉的堡門吞咽口水。

  號角聲很快從城頭響起。

  數十名士卒出現在牆後,弓箭與長矛全部對準城下。

  為首的男人身材粗壯,披著一件熊皮大氅,腰間掛著長刀。

  他低頭看了片刻。

  「你就是許青山?」

  「孫魁?」

  「見了本堡長,也不知道下馬?」

  許青山抬頭看著他。

  「見守備不行禮,還敢站在城頭問我?」

  孫魁冷笑一聲。

  「什麼狗屁守備。」

  「你前些日子還是黑石堡的小卒,靠著殺了陳百戶才搶到一個印。」

  「如今唐肅隨手給你塊破銅,你就真把自己當成將軍了?」

  許青山從懷中取出軍令。

  「開門,清點鐵門堡兵馬和糧倉。」

  「孫魁,你跟我回黑石堡復命。」

  孫魁身旁的親兵聽完,發出一陣笑聲。

  城牆後方的普通士卒卻沒跟著笑。

  他們衣甲破舊,露在外面的臉頰帶著菜色,與孫魁身邊那十幾名親兵形成鮮明對比。

  孫魁把手搭在刀柄上。

  「想讓我開門也行。」

  「你帶來的二十匹戰馬全部留下,車上的糧食也送進堡中。」

  「至於你和這些人,從哪兒來的便回哪兒去。」

  侯三問道:「軍令呢?」

  「鐵門堡只認雲州守將的軍令。」

  唐肅的親衛催馬上前,展開手令。

  「巡邊使唐大人親筆手令在此,命鐵門堡接受四堡守備整編!」

  孫魁掃了一眼。

  「唐肅查他的軍需案便好,鐵門堡的事輪不到他伸手。」

  親衛怒道:「你敢抗拒巡邊使手令?」

  「別拿雲州的名頭嚇我。」

  孫魁指向城下糧車。

  「天黑以前,把糧食和馬留下。」

  「否則城頭弓箭無眼,傷了誰都別怪我。」

  許青山將守備印舉起。

  「最後一次。」

  「開門。」

  夕陽落在銅印上,城牆形狀的印鈕清晰可見。

  城頭一名年輕士卒盯著那方銅印,又看向糧車上露出的布袋,喉結動了幾下。

  車輪旁恰好有一隻糧袋鬆開,幾粒麥子從縫隙落進泥土。

  那名士卒下意識向前走了一步。

  孫魁轉頭看見,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按住他!」

  兩名親兵撲上去,將年輕士卒壓在牆垛後。

  孫魁拔出腰刀,刀鋒抵住他的脖頸。

  「誰敢吃黑石堡的糧,老子先砍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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