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失蹤的糧車
士卒說完這兩句話,身子便向下軟去。
郭山連忙托住他。
隨行醫護剪開胸前破損的甲片,露出下面兩道翻卷的傷口。
一處在肩頭,另一處貼著肋骨延伸到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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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青山蹲下身。
「你叫什麼?」
「鄧武。」
士卒嘴唇發白。
「斷河堡的兵。」
「糧車從哪裡出發?」
「鐵門堡。」
郭山臉色微變。
「什麼時候的事?」
「三日前。」
鄧武喘了幾口氣。
「孫魁說斷河堡缺糧,讓我們送八車麥子過去。」
「帶隊的是他手下的隊正蔣河,還有九名親兵。」
郭山問道:「孫魁什麼時候給斷河堡送過糧?」
鄧武搖頭。
「我們也覺得奇怪。」
「蔣河說斷河堡出了疫病,馬副堡長催得急,不能耽擱。」
「糧車走到黑松林以後,他突然讓隊伍離開官道,繞一條廢棄山路。」
許青山問道:「理由呢?」
「說前面發現蠻族斥候。」
「你看見了?」
「沒看見。」
鄧武說道:「弟兄們剛想詢問,林子裡便衝出一群蒙面人。」
「他們穿著馬匪的衣服,蔣河和那九名親兵卻沒拔刀。」
「帶頭的人還跟蔣河說了幾句話。」
「說了什麼?」
「距離太遠,聽不清。」
鄧武抬起還能動的右手,抓住郭山衣袖。
「後來蔣河讓我們把兵器放下,說只是借路。」
「老吳不肯,被人一刀砍了。」
「我們幾個想跑,林子兩邊又射來箭。」
「我從山坡滾進溝里,等那些人趕著糧車離開,才爬出來。」
郭山臉色陰沉。
「跟你同行的普通士卒有多少?」
「六個。」
鄧武聲音逐漸發顫。
「我一路回來,只看見兩具屍體。」
「剩下的人可能還活著。」
許青山起身。
「先救人。」
醫護將鄧武抬往堡內。
侯三扶著牆走過來,腰間重新纏了厚厚一圈麻布。
「百夫長,八車糧食可不少。」
「蔣河帶糧車出堡,孫魁肯定知道。」
蘇錦娘說道:「糧倉里的黑風寨繩結也對上了。」
「這批糧多半是孫魁送給黑風寨的。」
許青山看向郭山。
「鐵門堡以前向斷河堡運糧,用哪條路?」
「沿官道向南,過黑松林,再順河谷向東。」
郭山說道:「正常走,一日半便能到。」
「那條廢棄山路通向哪裡?」
「西南方向。」
「再走三十餘里就是黑風寨活動的地界。」
侯三說道:「還查什麼?」
「糧是孫魁送的,人是蔣河帶的,最後落進黑風寨手裡。」
「把孫魁的屍體挖起來問問,興許還能開口。」
周老七看了他一眼。
「你先管好自己的腰。」
「我現在好多了。」
「那剛才下床怎麼差點撞門框了?」
「那特麼是門框位置不對。」
許青山打斷兩人。
「周叔點十騎,帶上阿蠻和蘇錦娘,去糧車失蹤的地方。」
侯三立即說道:「我也去。」
「你留在鐵門堡。」
「查馬匪怎麼能少斥候?」
「你現在趴在馬背上,別人會以為我們剛從路邊撿了具屍體。」
侯三低頭看了一眼腰間。
「其實趴著騎馬更穩。」
蘇錦娘說道:「他要是真死在路上,秦月奴能從黑石堡追到鐵門堡砍你。」
侯三安靜了。
許青山繼續交代。
「郭山清點鐵門堡兵馬,搜孫魁和蔣河的住處。」
「凡是與黑風寨、斷河堡有關的信件,全都封起來。」
「侯三守著南門,任何從斷河堡方向來的人,先扣下再說。」
侯三嘆了口氣。
「別人去追馬匪,我在這裡看門。」
周老七翻身上馬。
「昨天你剛開過一扇,今天換一扇守著,也算有始有終。」
…………
黑松林位於鐵門堡以南四十餘里。
官道進入林地以後逐漸變窄,兩側長滿高過馬腹的枯草。
八輛糧車留下的車轍十分明顯。
到了林地中段,車轍忽然偏離官道,沿著西側山坡轉入一條布滿碎石的小路。
阿蠻下馬蹲在岔口。
她撥開被車輪壓倒的草葉,又抓起一把泥土捻了捻。
「糧車是自己轉進去的。」
周老七問道:「怎麼判斷?」
「車轍很整齊。」
阿蠻指向地面。
「八輛車一輛跟著一輛,前後距離差不多。」
「馬匪若突然衝出逼停糧隊,車輪會亂,拉車的馬也會掙扎。」
「這裡連一隻翻掉的草筐都沒有。」
許青山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轉入岔路前,地面還能找到士卒整齊行走留下的腳印。
幾道馬蹄印一直位於糧車兩側。
糧隊離開官道時,隊伍確實還在蔣河控制之中。
繼續向前走了兩里,路邊出現一攤已經乾涸的血跡。
草叢裡還躺著一具屍體。
郭山帶來的一名士卒認出了對方。
「是老吳。」
「鄧武說的那個人。」
屍體胸口中刀,腰間長刀仍在鞘中。
阿蠻查看傷口。
「從正面劈下來的,說明他當時沒準備交手。」
周老七看向前方。
「自己人突然拔刀,他才來不及躲。」
搜查周圍的鎮北騎很快有了發現。
「這邊還有屍體!」
第二具屍體倒在山溝下方,後背插著一支箭。
箭杆被人折斷,只剩小半截留在體內。
蘇錦娘將箭拔出一截,看清箭羽後搖了搖頭。
「黑風寨慣用的箭。」
許青山問道:「你確定?」
「他們的箭羽只修一側。」
蘇錦娘說道:「從馬背上射箭時,箭杆旋轉得慢,準頭一般,勝在做得快。」
「白狼集的護衛跟他們打過不少次,不會認錯。」
往前又走了數里,山路變得更加陡峭。
糧車碾過碎石,留下幾道深痕。路旁散落著斷裂麻繩和一小片沾血衣角。
蘇錦娘撿起麻繩。
繩尾繞了兩圈,中間打著能夠迅速拉開的活扣。
「與鐵門堡糧倉里的一樣。」
「黑風寨的人接過糧車以後,重新捆過貨物。」
周老七問道:「糧車去了哪裡?」
阿蠻騎馬登上高處,觀察片刻後指向西南。
「車轍一直往黑風寨方向。」
「可馬蹄印分出去了一隊。」
許青山走上山坡。
十幾道較新的馬蹄印從糧車後方分開,沿著東側林地延伸。
那個方向正是斷河堡。
「有人拿走了糧車。」
周老七說道:「另一些人應該是趕去了斷河堡。」
許青山看著地面。
「孫魁給黑風寨送糧,黑風寨又派人去斷河堡。」
「這幾方早就串在一起了。」
身後的草叢忽然傳來細微響動。
鎮北騎迅速舉起短弩。
一名士卒扒開枯草,裡面露出半隻沾血的手掌。
「這裡有活人!」
幾人合力將人拖了出來。
那是一名三十歲上下的士卒,腹部纏著撕爛的衣物,左腿被箭射穿,身旁還放著一柄卷刃長刀。
郭山帶來的士卒認出他。
「李茂!」
李茂睜開眼睛,意識已經模糊。
「水……」
水囊送到嘴邊。
他喝了兩口,嗆出一股帶血的咳嗽。
許青山問道:「蔣河去了哪裡?」
「糧車給了黑風寨。」
李茂費力睜開眼。
「他……他跟著馬匪走了。」
「我們六個不肯放下兵器,被他們圍住。」
「斷河堡的人也在裡面。」
「誰?」
「馬榮的親兵。」
蘇錦娘與周老七對視一眼。
斷河堡副堡長馬榮,正是最近兩個月給雲州送回平安文書的人。
許青山繼續問道:「他們為什麼來接糧?」
李茂抓住他的手腕。
「不是接糧……」
「糧是給黑風寨的。」
「馬榮讓他們三更去斷河堡。」
「從側門進。」
「進去做什麼?」
李茂眼中浮現出恐懼。
「搶堡!」
「斷河堡的糧快吃完了,堡長又失蹤了。」
「馬榮說,黑風寨進城以後,堡里的軍戶和女人都歸他們。」
周老七臉色冷了下來。
「斷河堡還有多少兵?」
「四十多個。」
「多數都聽堡長的。」
李茂聲音越來越弱。
「堡長失蹤以後,馬榮把他們分開守牆。」
「願意跟他的……只有十幾個人。」
許青山問道:「三更開門的暗號是什麼?」
「我只聽見他們說……」
李茂喘息許久。
「山頭見火。」
「三短,一長。」
說完,他便疼得說不出話。
醫護連忙上前查看他的傷勢。
「儘快把他送回鐵門堡。」
許青山讓兩名騎兵用長矛和披風做成擔架。
就在眾人準備離開時,負責警戒的阿蠻忽然抬起頭。
「西南方向有馬。」
林間傳來斷斷續續的蹄聲。
一名騎手獨自穿過山坡,馬鞍旁掛著黑色皮囊,趕路速度極快。
對方看見林中出現鎮北騎,立刻撥轉馬頭。
阿蠻翻身追出。
兩匹馬沿著山路衝出百餘步。
前方騎手取下短弓,回身便射。
箭矢擦過阿蠻肩側。
她伏在馬背上避開第二箭,手中套索隨即甩出。
皮繩繞住對方肩膀。
騎手被拖下馬背,沿著碎石滾出數圈。
鎮北騎很快趕上,將人按在地上。
蘇錦娘從他的皮囊里搜出一卷布條和一塊黑木牌。
木牌上刻著一團捲曲的風紋。
「黑風寨的人。」
周老七問道:「這是去哪裡?」
許青山看向遠處逐漸暗下來的天空。
「送信,或者回信。」
被抓的馬匪咬緊牙關,偏過頭去。
許青山將黑木牌收起。
「帶回鐵門堡。」
「侯三在看門,正好給他找點事情做。」
最後一縷陽光沉入山後。
河谷另一側的山頭忽然亮起一團火光。
火焰熄滅片刻,第二團隨之出現。
接著是第三團。
三次短促火光之後,整座山頭沉寂數息。
一條長長的火線重新亮起,在昏暗天幕下格外清晰。
三短,一長。
阿蠻望向斷河堡方向。
「信號已經發出去了。」
許青山翻身上馬。
「麻煩了……黑風寨應該今晚就會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