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斷河堡第一頓飽飯
「八車只是定金,堡門開後,斷河軍戶皆可折價。」
梁順盯著那行字,手掌按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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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價?他們把斷河堡的軍戶當貨賣?」
馬榮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柳如煙合上帳冊。
「年輕女子、孩童、能幹重活的青壯,價錢各不相同。」
「黑風寨進堡以後,會先把人分開,再按帳冊里的價錢抵掉糧食和銀子。」
梁順一腳踹翻馬榮。
「你還敢說自己是為了斷河堡!」
馬榮肩膀撞上門框,疼得臉色發白。
「這行字不是我寫的!」
「帳冊是孫魁的,主意也是黑風寨出的!」
許青山將帳冊收進油紙。
「誰寫的,可以慢慢查。」
「你把側門打開,黑風寨才能進來挑人,這一條跑不了。」
馬榮還想開口,侯三已經從後面揪住他的衣領。
「先去牢里想吧,想起是誰寫的,再出來說。」
馬榮被拖出屋門。
梁順站在原地,胸口不斷起伏。
許青山看向他。
「把八輛糧車全部拉到糧倉外,當著軍戶和士卒的面稱重。」
梁順怔了一下。
「守備大人,這些糧不運回黑石堡?」
「糧從鐵門堡出來,本來便該送到斷河堡。」
許青山說道:「昨晚馬匪帶不走,今日也不會讓別人帶走。」
梁順重重點頭。
「我這就去辦。」
…………
第二日清晨,八輛糧車並排停在斷河堡糧倉外。
消息傳開後,堡中軍戶陸續走出屋門。
街道兩側很快站滿了人。
幾名婦人抱著孩子縮在牆邊,目光始終跟著糧袋移動。
老人拄著木棍站在後方,身上的棉衣已經補得看不出原色。
斷河堡四十餘名士卒也在。
他們昨夜參加過奪門戰,知道糧食已經拿回來了,心裡仍舊懸著。
過去雲州也送過糧車。
車進堡時裝得滿滿當當,第二日開倉,能落到普通士卒手中的只剩幾碗稀糧。
如今換了一個四堡守備,糧食究竟怎麼分,誰也說不準。
沈清禾帶著兩名帳房從黑石堡趕來,剛下馬便接過了糧冊。
她站在第一輛糧車旁邊。
「拆封。」
麻繩割斷,第一袋糧被抬上木秤。
「五斗三升。」
書吏立即記下。
第二袋、第三袋接連搬出。
每袋糧食都要稱重,破損糧袋則當場更換,昨夜灑在車上的麥粒也被掃進木盆,單獨登記。
侯三坐在牆邊曬太陽。
看到斷河堡士卒拿著簸箕收拾地面,他忍不住說道:「連掉進石縫裡的都摳出來了。」
秦月奴在旁邊整理藥箱。
「餓上幾個月,你能把石縫一起啃了信不信。」
「我牙沒那麼好。」
「腰也不好,昨晚還敢亂跑。」
侯三閉上嘴,向旁邊挪了半步。
八輛糧車全部清點結束,沈清禾將幾頁數字放到許青山面前。
「七車完整,一車破損。」
「合計六十三石四斗。」
「斷河堡現有軍戶三百一十七人,士卒四十六人,加上傷兵、鎮北騎和俘虜,每日最少要消耗四石左右。」
梁順聽完,臉上的喜色淡了幾分。
「只能吃半個月?」
「省著吃,可以多撐幾日。」
沈清禾說道:「可堡中不少人長期缺糧,繼續減口糧,身體會先垮。」
許青山看向街道兩側。
幾個孩子的目光一直落在糧袋上。
其中一個年紀最小,手指含在嘴裡,旁邊婦人幾次想將他的手拉下來,都沒成功。
「先發今日的糧。」
許青山說道:「傷兵、水牢救出的六名士卒和十二歲以下孩童,口糧單獨劃出。」
「堡中軍戶按戶登記,士卒按名冊領取。」
「鎮北騎吃隨身軍糧,不占斷河堡這一份。」
沈清禾問道:「馬匪俘虜呢?」
「維持活命的量。」
「願意交代黑風寨情況、參與搬運和清理屍體的人,再加半份。」
「馬榮和他的親信?」
許青山看向水牢方向。
「餓不死就行。」
侯三笑了一聲。
「這口糧分得公平。」
沈清禾讓書吏搬來一摞薄木牌。
每戶領取糧食時,要報出家中人口和住處,再按下指印。
木牌一份留在手中,另一份掛進糧倉。
下一次領糧時,兩邊印記對上才能發放。
一名老婦走到桌前,神情有些緊張。
「我家五口人。」
「兒子守北牆,兒媳病了,下面還有兩個孩子。」
書吏翻開剛剛核驗過的軍戶冊。
「趙王氏,東巷第三戶?」
老婦連忙點頭。
「對。」
「領三日糧,孩童口糧另加半升。」
裝糧的布袋遞到面前。
老婦伸手接住,沉甸甸的分量讓她愣了片刻。
「這些……都是給我家的?」
沈清禾說道:「木牌收好,三日後再來。」
老婦抱住布袋,嘴唇動了幾下,轉身時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隊伍繼續向前移動。
糧袋從車上搬進糧倉,又從糧倉分到每一戶手中。
街道上的說話聲也逐漸多了起來。
幾名士卒領到口糧後蹲在牆角,反覆掂量布袋。
梁順走過去。
「怎麼,嫌少?」
一名年輕士卒搖頭。
「以前名冊上寫兩升,到手只有半升。」
「今天第一次拿夠。」
旁邊老卒笑了一聲。
「昨晚殺馬匪時沒見你手抖,現在拿袋糧倒不會走路了。」
「我怕是做夢。」
「那你把糧給我,醒了再來拿。」
年輕士卒趕緊將布袋抱進懷裡。
「我再睡一會兒。」
…………
午後,糧倉外架起了六口大鍋。
糙米和麥粒倒進鍋中,繳獲的肉乾切碎後一起熬煮。
馬匪留下的一匹重傷戰馬無法救治,也被趙梨花帶來的人處理乾淨,將肉分進各鍋。
熱氣順著街道飄開。
軍戶排起長隊,手裡端著木碗和陶盆。
鍋蓋掀開時,米粒、碎肉和油花一起翻滾。
站在最前方的孩子踮起腳,眼睛幾乎貼到鍋沿。
掌勺的老卒笑罵道:「再往前一點,整個人都得下鍋。」
孩子退了半步,又小聲問道:「能盛滿嗎?」
「今日能。」
一勺熱粥落進碗裡。
老卒又補了一塊肉。
孩子兩隻手捧著碗,跑出幾步,又折回來。
「我娘還沒領,她排在後面,這碗先給她。」
老卒看了他一眼,又盛出一碗。
「端走。」
「這一碗才是你的。」
孩子咧開嘴,抱著兩隻碗跑向人群。
斷河堡數月以來,第一次有飯香飄滿整條街。
馮堡長被人抬到屋檐下。
秦月奴只允許他喝半碗稠粥,肉也切成極小的碎塊。
看著軍戶圍在鍋邊吃飯,他靠在木板上,很久都沒說話。
梁順端來一碗粥。
「堡長。」
馮堡長接過碗。
「這才像一座活人的堡。」
馬榮私庫中的東西也被搬上街道。
六百餘兩銀子,三十多張糧票,四匹布,兩箱鹽磚,還有幾件來路不明的首飾。
梁順站在旁邊,臉色依舊難看。
「這些東西夠他吃幾輩子。」
許青山說道:「先登記。」
「能夠查清原主的,退還原主。」
「銀子和糧票優先補發斷河堡守軍欠餉,剩餘部分修城牆、清水井、補軍戶屋頂。」
一名鬚髮灰白的老卒從隊伍里走出來。
「守備大人,您拿下鐵門堡,又救了斷河堡,總不能一直守在這裡。」
「等您走了,這些糧也吃完了,我們會不會又回到以前?」
周圍逐漸安靜。
幾名軍戶也抬起頭。
許青山沒有回答糧能吃多久,轉身指向側門外的河道。
河水繞過淺灘,通向鐵門堡與白狼集之間的商路。
「過去孫魁扣商貨,馬榮給黑風寨開路。」
「從今日起,這條淺灘歸斷河堡管。」
「商隊按軍令登記通行,馬匪敢靠近便留下馬和腦袋。」
「誰想從這裡過,先問你們答不答應。」
老卒看向梁順。
梁順挺直腰背。
「守得住。」
「昨夜我們能殺馬匪,往後也能守淺灘。」
許青山取出一塊臨時隊正腰牌。
「梁順。」
「屬下在。」
「即日起暫代斷河堡隊正,負責士卒整編、淺灘巡守和糧倉防務。」
「每日兵力、糧食與巡邏情況,送一份到鐵門堡。」
梁順雙手接過腰牌。
「屬下領命。」
周圍士卒紛紛站直身體。
許青山眼前隨即浮現出幾行文字。
【斷河堡軍民獲得穩定口糧。】
【斷河堡守軍完成初步整編。】
【斷河堡歸屬度開始提升。】
【當前實際控制邊堡:三座。】
【斷河堡現有糧儲預計可維持:十六日。】
許青山看著最後一行,剛剛緩下來的心又提了起來。
六十三石糧聽著不少。
攤到數百張嘴上,也只夠半個月。
沈清禾走到他身旁,將糧冊重新遞了過來。
「今日這頓能吃飽,十六日以後吃什麼,還得儘快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