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山寨里還有三百石糧


  「三百石。」

  許青山盯著帳冊背頁那行小字,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

  斷河堡八車糧只夠十六日。

  黑風寨這座糧庫,卻足夠四座邊堡撐過最難熬的兩個月。

  侯三湊近看了一眼。

  「馬匪比邊軍吃得還好。」

  沈清禾接過帳冊。

  「先確定糧還在。」

  「暗帳只記了入庫數量,黑風寨這些日子也會消耗。」

  「齊彪昨夜又帶出去七十多人,人和馬每天都要吃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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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如煙說道:「十七個活口分開審。」

  「問同樣的問題,答案能對上的才作數。」

  許青山點頭。

  「先從何六開始。」

  …………

  糧倉後方的空院被隔成三處。

  十七名黑風寨俘虜分別關押,彼此看不見,也聽不清對面的問話。

  何六被帶進第一間屋時,桌上擺著黑風寨腰牌、寨內通行符和一張剛畫出的山形圖。

  許青山問道:「黑風庫在哪兒?」

  何六看向那張圖。

  「內寨最裡面有一條石道。」

  「石道盡頭是一座天然山洞,寨里稱作黑風庫。」

  「入口外面常年守著八個人,鑰匙由大當家身邊的帳房管著。」

  柳如煙問道:「庫里有多少糧?」

  「我進去搬過兩次。」

  何六想了想。

  「去年秋天堆了四百多石。寨里吃了一部分,又往白狼集送過幾批,眼下應該還剩三百石左右。」

  「什麼糧?」

  「麥、粟米、豆料都有。」

  「最裡面還有鹽磚、肉乾和餵馬的草料。」

  沈清禾問道:「糧袋怎麼擺?」

  何六指向圖上山洞位置。

  「左邊堆軍糧袋,右邊是商隊糧袋。」

  「軍糧袋上有雲州軍需倉的黑字,寨里擔心被人看見,平時都用麻布蓋著。」

  屋裡安靜了片刻。

  許青山繼續問道:「糧洞有幾個出口?」

  「正面石道一個。」

  何六說道:「洞頂還有一道通風口,人鑽不過去。」

  「若是山寨失守,大當家會怎麼處理糧?」

  何六臉色微變。

  「入口堆著油桶。」

  「大當家以前說過,官軍真攻進內寨,誰也別想拿走一粒糧。」

  白芷站在牆邊,聽見這裡抬起頭。

  「油桶有多少?」

  「七八隻。」

  「平時由誰看守?」

  「都是大當家的親信。」

  白芷看向許青山。

  「攻糧洞時得先拿油桶。」

  「箭樓失守以後,他們只要點一支火把,三百石糧便會一起燒。」

  許青山在地圖上圈住糧洞。

  「下一處。」

  …………

  第二名俘虜是齊彪手下的老馬匪。

  他一進屋便喊著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侯三搬來一隻木凳,坐到對面。

  「沒事。」

  「你不知道,隔壁的人知道。」

  「等口供對完,別人說對一條便少一項罪。你一條都說不出來,只能算嘴硬的核心馬匪。」

  老馬匪臉色變了。

  「我跟著二當家管馬。」

  「糧洞的事,我真不清楚。」

  柳如煙順勢問道:「寨里有多少匹馬?」

  「六十多匹。」

  「能騎的五十七匹,另外九匹有傷。」

  「昨夜齊彪帶走多少?」

  「七十二匹。」

  許青山抬眼看他。

  「寨里只有六十多匹,他昨夜帶走七十二匹?」

  老馬匪嘴角抽了一下。

  「我說的是藏馬谷還剩六十多匹。」

  「寨里原本一百三十多匹。」

  侯三笑了。

  「剛才還什麼都不知道。」

  「這會兒連傷馬有幾匹都記起來了。」

  老馬匪低下頭。

  「二當家管銷贓和馬匹,我跟了他五年。」

  「藏馬谷怎麼進去?」

  「內寨後方有一條石縫。」

  「外面還有一條山路,能繞到北側谷口。」

  「谷口守多少人?」

  「平時十二人。」

  「齊彪昨夜敗回去以後,大當家多半會再加一隊。」

  「山谷里除了馬,還有什麼?」

  「草棚、鞍具和幾車還沒送去白狼集的貨。」

  柳如煙把這些內容記下,又問了三處巡邏時辰。

  老馬匪說完,被帶進另一間屋。

  第三名俘虜隨即進來。

  同樣的問題重新問過,糧洞位置與藏馬谷入口全部對上。

  巡邏時辰卻差了一刻鐘。

  柳如煙繼續換人。

  整整一個上午,十七名俘虜被輪流提審。

  糧洞、木牢、馬廄、箭樓、水井和後山石縫,一處處補進地圖。

  說法對不上的地方,則換個問法再審。

  有人聲稱糧洞只剩一百石,另一個俘虜卻記得半個月前剛搬進去六十袋軍糧。

  柳如煙讓兩人分別說明糧袋上的字樣、搬運人數和入洞時辰,謊話很快露出破綻。

  到午後時,地圖已經補得十分完整。

  黑風寨現有糧食至少三百石。

  藏馬谷中還有六十餘匹戰馬。

  寨中存著鹽、肉乾、草料與大批被劫商貨。

  昨夜之前,黑風寨能戰之人約有二百二十人。

  獨眼狼被擒,齊彪折損大半隊伍後,寨中仍有一百四十餘名馬匪。

  大當家派出的快騎正在召集兩座小寨。

  等援兵趕到,人數還會重新接近兩百。

  周老七看完口供。

  「比咱們能調動的人多。」

  「正面山路又窄,硬攻得拿人命填。」

  蕭紅鸞問道:「這些人都聽大當家的?」

  柳如煙搖頭。

  「十七份口供里,有八個人提到寨內分成三撥。」

  「大當家掌握親信和糧庫。」

  「齊彪負責戰馬、銷贓和白狼集的路。」

  「獨眼狼負責下山劫掠,手下多是亡命徒。」

  「外圍還有六七十名嘍囉,大多由逃兵、饑民和被抓上山的青壯組成。」

  何六被重新帶到屋裡。

  許青山問道:「外圍嘍囉肯替大當家拼命嗎?」

  「守寨時會。」

  何六答道:「他們的家眷、糧和路引都在大當家手裡。」

  「逃下山也可能被官軍當馬匪殺。」

  「若鎮北軍提前放話呢?」

  何六愣了一下。

  「放什麼話?」

  「放下兵器,查清後可以活。」

  「被逼入寨、沒殺過軍戶和商人的,可以用勞役贖罪。」

  「親手殺人、參與販人的,照軍法處置。」

  何六沉默片刻。

  「外圍至少一半會動搖。」

  「可大當家發現後,會先殺幾個立威。」

  「那就讓消息同時傳進寨里。」

  許青山說道:「他殺得越快,下面的人越知道自己留在寨里活不了。」

  柳如煙已經提筆寫下幾份內容相同的簡訊。

  上面只有幾句話。

  主動棄械者暫押候審。

  未沾血債者,可憑勞役贖罪。

  指認黑風寨糧庫、木牢和殺人者,可抵罪。

  繼續協助焚糧、殺害人質者,與核心馬匪同罪。

  侯三看了一遍。

  「怎麼送進去?」

  「明日正面一動,射進外寨。」

  許青山說道:「再找幾個願意配合的俘虜,在黑風口把消息喊出去。」

  周老七說道:「分化外圍嘍囉有用,可糧洞還得搶。」

  白芷將地圖轉過來。

  「山洞只有一條正路,入口又有油桶。」

  「正面攻得越急,大當家越容易燒糧。」

  「得把動手順序換一下。」

  許青山問道:「你準備先拿什麼?」

  「火。」

  白芷用炭筆圈住糧洞外的油桶和兩處守衛位置。

  「先讓弩手壓住入口,再派重甲靠近。」

  「油桶搬走以前,誰都不能往糧洞裡沖。」

  「糧庫控制以後,再清理裡面的馬匪。」

  鐵牛接過地圖看了半天。

  「入口有鐵門?」

  「有。」

  何六說道:「兩扇包鐵木門,門軸嵌在石壁里。」

  鐵牛拍了拍背後的重斧。

  「那這活歸我。」

  侯三看向他。

  「你砍門的時候記得看清方向。」

  「別把三百石糧一起埋了。」

  鐵牛瞪了他一眼。

  「你有傷就少說話。」

  許青山在地圖上劃出四條路線。

  「第一路,周叔帶馬榮、獨眼狼和一輛空車去黑風口,拖住負責交換的人。」

  「第二路,蕭紅鸞帶步卒沿正面山道靠近,逼寨中增兵箭樓。」

  「第三路,阿蠻帶人繞獸道,封住藏馬谷和後山石縫。」

  「第四路,小七、白芷和鐵牛負責糧洞。」

  周老七問道:「你帶哪一路?」

  「再加一支假商隊。」

  許青山指向鐵門堡通往白狼集的商道。

  「黑風寨與孫魁做了這麼多年買賣,看到軍隊會關門,看到貨車卻只會想著怎麼搶。」

  蘇錦娘站在桌旁,目光落到那條商路上。

  「準備多少車?」

  「十輛。」

  「車上鋪草簾,外面放鹽包和布匹,下面藏人。」

  「消息從鐵門堡放出去,就說鎮北軍準備把孫魁私庫里的贓物送往白狼集。」

  「齊彪負責銷贓。」

  蕭紅鸞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若知道貨物上路,肯定會派人截。」

  「黑風寨兵力再多,被你從山寨裡帶走一部分,糧洞和後山便會空出來。」

  許青山點頭。

  「齊彪腿上有傷,親自帶隊的可能不大。」

  「可他一定會把最熟悉商路的人派出來。」

  「咱們先吃掉這支隊伍,再借他們的衣甲和腰牌靠近山寨。」

  蘇錦娘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我來帶商隊?」

  「黑風寨認識你。」

  「正因為認識,才會相信這批貨是真的。」

  「孫魁死後,鐵門堡能找到的商人里,只有你有本事一次運走十車贓物。」

  蘇錦娘轉身回到馬車旁,從箱中取出一件厚實的商人皮襖披在身上。

  隨後,她走出議事屋。

  十輛剛剛湊出來的空車已經停在街道上。

  車廂里只鋪了乾草,連一袋像樣的貨物都看不見。

  蘇錦娘掀起草簾看了一眼。

  「車倒是有了。」

  「貨都沒有,我拿什麼騙他們?」

  許青山跟著走到門外。

  「拿他們最想搶的東西。」

  蘇錦娘轉過頭。

  「什麼?」

  許青山抬手指向自己。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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