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商道兩頭,誰是獵物
天剛蒙亮,鐵門堡東門便推出十輛貨車。
車輪碾過凍硬的土路,留下深淺不一的轍印。
最前面兩輛車裝著鹽包和布匹,麻繩捆得十分扎眼。後面八輛只在車廂邊緣放了幾袋貨物,草簾下面塞滿石塊與乾草。
車隊走起來十分沉重。
遠遠看去,像是每輛車都裝滿了東西。
蘇錦娘披著厚實皮襖,坐在第一輛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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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後跟著十二名換成商隊打扮的鐵門堡士卒,腰間兵器都藏在棉衣和草簾下面。
白芷檢查完最後一輛車底,伸手拍了拍木板。
「連發短弩固定好了。」
「前兩輛遇敵後向左偏,後面八輛橫過來堵路。」
蘇錦娘問道:「馬匪若只派探子,不肯靠近呢?」
「那就繼續走。」
許青山站在車旁。
「黑風寨剛丟了八車糧,又知道孫魁私庫落進咱們手裡。」
「十車貨從眼前經過,齊彪忍不住。」
蘇錦娘看向後方草簾。
「他腿上還插過一箭。」
侯三坐在最後一輛車裡,腰間傷口纏著厚厚麻布。
「腿傷算什麼?」
「聽說有十車東西能搶,他爬也得爬下來。」
秦月奴站在車外。
「你跟著商隊做什麼?」
侯三靠住一袋乾草。
「我負責保護蘇掌柜。」
「她身邊有十二名士卒。」
「那我負責保護貨車。」
「車裡全是石頭。」
侯三想了一會兒。
「那我保護石頭。」
秦月奴伸手按住他腰間。
疼痛順著傷處竄開,侯三臉上的笑容當場僵住。
「好好躺著。」
「翻車時記得護住傷口。」
「你就不能說點吉利的?」
「活著回來便算吉利。」
秦月奴收回手,將一包止血藥扔進車廂。
許青山看向蘇錦娘。
「沿著白狼集商道走。」
「路邊酒鋪、驛棚和取水點都停一停。」
「消息放得越明顯,黑風寨越容易上鉤。」
蘇錦娘拉緊韁繩。
「許守備放心。」
「做生意我熟,送貨上門更熟。」
「至於最後誰收貨,便看齊彪有沒有這個命。」
十輛貨車緩緩駛出鐵門堡。
郭山站在城門旁,等車隊走出一里,才讓士卒關閉城門。
牆頭的鎮北旗少了兩面。
城外巡騎也被全部撤回。
藏在遠處山坡上的黑風寨探子看了許久,轉身鑽進樹林。
…………
距離鐵門堡七里處,有一座專供商旅歇腳的舊酒鋪。
孫魁控制商道時,這裡一直有人替他盯著往來車隊。
鐵門堡換了主人,酒鋪掌柜卻還沒來得及逃。
蘇錦娘帶車隊停在門外,開口便要十壺熱水。
掌柜從門縫裡看見十輛貨車,眼睛在鹽包上停了片刻。
「蘇掌柜這是去白狼集?」
「你這眼睛倒是沒瞎。」
蘇錦娘跳下車,撣了撣皮襖上的塵土。
「孫魁死了,鐵門堡倉里還留著不少沒人認領的貨。」
「許守備急著養四座堡,便讓我送到白狼集換糧。」
掌柜試探道:「這麼多貨,鎮北軍只派十幾個人護送?」
「鎮北騎都去斷河堡了。」
蘇錦娘故意露出幾分不耐煩。
「黑風寨送了換俘請帖,許青山正忙著救人,哪裡顧得上我這支商隊。」
「況且孫魁已經死了,黑風寨昨夜也折了不少人,誰還敢在商道上動手?」
掌柜連忙賠笑。
「蘇掌柜說得對。」
熱水送到車邊。
車隊停了不到兩刻鐘,再次沿商道前行。
掌柜站在門口看著車轍消失,隨即朝後院喊了一聲。
一名夥計牽出瘦馬,從柴門離開。
侯三掀開草簾一角。
「魚跑去報信了。」
蘇錦娘坐在車轅上。
「這家酒鋪還能留嗎?」
「留著。」
侯三說道:「回來的時候再抓,省得現在打草驚蛇。」
…………
與此同時,斷河堡西側的淺灘被晨霧籠罩。
二十餘名鎮北騎牽著戰馬涉入河中。
馬蹄踩過碎石,激起的水聲全被河流掩住。
許青山走在最前面。
阿蠻昨夜已經摸清獸道前半段,此刻帶著兩名斷河堡老卒在河對岸等候。
高柏指向蘆葦盪後方。
「穿過那片窪地,再向西走五里,便能繞到黑風口北面。」
「獸道入口藏在兩塊立石之間,外人很難發現。」
許青山問道:「黑風寨的暗哨呢?」
阿蠻答道:「河灘上有兩個。」
「昨夜我繞開了他們。」
「今早商隊一出鐵門堡,那兩人便往西去了,應該是給齊彪傳信。」
鎮北騎全部過河以後,許青山讓士卒用樹枝掃掉淺灘上的蹄印。
戰馬被牽進蘆葦盪。
眾人沿河霧向西繞行。
另一條山路上,蕭紅鸞也帶著三十名步卒離開鐵門堡。
他們沒有靠近黑風口,而是沿著南側山嶺緩慢推進,封住黑風口與主寨之間最寬的一條路。
黑風寨的人若想從正面增援,只能經過這段山道。
…………
臨近午時,蘇錦娘的車隊進入一段狹長谷地。
兩側山坡長滿低矮灌木。
路面只能容兩輛貨車並行。
前方山腳還堆著幾塊風化巨石,將商道擠得更窄。
蘇錦娘勒住韁繩,朝遠處看了一眼。
道路中央橫著一根剛砍下來的松木。
斷口還流著樹汁。
十輛貨車依次停下。
車夫裝扮的鐵門堡士卒紛紛起身。
左側山坡上傳來馬蹄聲。
三十餘名黑風寨騎兵從林後出現,沿著斜坡壓向商道。
隊伍最前方,齊彪的右腿被木板與麻布固定在馬腹旁邊,肩頭也纏著厚布。
他一隻手抓著韁繩,另一隻手提著短柄鐵錘。
昨夜丟在斷河堡的長柄鐵錘,顯然已經拿不回來了。
蘇錦娘抬頭看見他。
「齊二當家傷成這樣,還親自出來接貨?」
齊彪臉色陰沉。
「蘇錦娘。」
「孫魁剛死,你便急著拿他的貨發財?」
「他活著時扣我的貨。」
蘇錦娘說道:「如今人死了,東西當然該拿出來賣。」
齊彪目光掃過十輛貨車。
鹽包、布匹和幾隻蓋著鐵門堡封條的木箱擺在外面。
車轍陷得很深,後方車輪甚至已經磨出響聲。
這些車裡的貨絕對不少。
齊彪問道:「許青山在哪裡?」
「帶人去黑風口換俘了。」
「獨眼狼和馬榮都在他手裡。」
蘇錦娘指向前方松木。
「齊二當家想要過路錢,咱們可以談。」
「把路堵死,貨送不到白狼集,你們也拿不到銀子。」
齊彪身旁一名頭目笑道:「貨進了黑風寨,一樣能賣。」
「你們吞得下十車?」
蘇錦娘拿起貨單。
「這裡面有鹽、布、藥材、鐵器,還有孫魁留下的兩箱銀子。」
「黑風寨若全吃下,至少要拿三千兩。」
聽見兩箱銀子,附近馬匪紛紛朝第三輛貨車看去。
齊彪也眯起眼睛。
「先驗貨。」
蘇錦娘將貨單收回袖中。
「可以。」
「按照商道規矩,先把買路價定下來。」
「你們拿兩成貨,我繼續趕路。」
齊彪冷笑道:「這條路都是黑風寨的。」
「人留下,車也留下。」
「你只要帶我們找到孫魁藏在鐵門堡的剩餘貨物,我可以留你一命。」
蘇錦娘看向四周。
「這裡只有三十多人。」
「齊二當家想吃十輛車,不怕撐死?」
齊彪抬起鐵錘。
山坡兩側又有十幾名馬匪站起。
弓箭與短矛全部對準車隊。
「現在夠不夠?」
蘇錦娘點了點頭。
「人數夠了。」
齊彪皺起眉。
「什麼意思?」
「意思是可以談了。」
蘇錦娘指向貨車後方。
「前面山路太窄,後面還有一處寬谷。」
「車隊到那裡停下,你們逐輛驗貨。」
「要多少,咱們按價錢算。」
齊彪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昨夜肩頭與大腿上的傷口仍在作痛。
斷河堡一戰折損數十人,他回寨以後險些被大當家奪走銷贓與馬隊的權力。
這十車貨若能帶回去,至少可以補回一部分損失。
更重要的是,蘇錦娘就在眼前。
抓住她,便有機會重新撬開鐵門堡商道。
「帶路。」
齊彪抬手示意兩側馬匪靠近。
十輛貨車重新轉動。
黑風寨騎兵分成兩列,夾在車隊兩側。
前方谷口逐漸變寬。
一片亂石地出現在商道盡頭,兩側山坡看似低矮,卻正好能藏下一排弩手。
蘇錦娘驅車進入谷地。
第一輛車向左轉。
第二輛緊跟著偏向右側。
後方八輛貨車依次橫過車身,將來路與前路全部堵住。
齊彪看見車隊變化,終於察覺不對。
「散開!」
草簾同時掀起。
數十把連發短弩從車廂內抬起,弩箭已經對準兩側馬匪。
亂石坡後也站起一排鐵門堡弩手。
侯三趴在最後一輛車上,朝齊彪揮了揮手。
「二當家。」
「昨晚跑得那麼快,腰牌都忘了拿。」
齊彪看著四周弩陣,臉色徹底變了。
蘇錦娘從車轅旁抽出短弩。
「現在可以驗貨了。」
…………
距離谷地十餘里外,許青山帶著鎮北騎穿過最後一片蘆葦。
前方山脊已經能夠看見黑風寨的木牆與箭樓。
阿蠻伏在石坡邊緣,觀察片刻後抬起手。
「三十多騎剛從正門離開,走的是商道方向。」
「寨里還在往黑風口調人。」
許青山看向木牆後方。
一道炊煙從內寨升起,藏馬谷方向也傳來隱約馬嘶聲。
黑風寨的注意力已經被商隊與換俘隊伍分成兩邊。
獸道暫時無人巡查。
許青山將戰馬韁繩交給身後士卒。
「下馬。」
「從這裡開始步行。」
眾人剛走進山林,遠處寨牆上忽然亮起三點火光。
火光一明一滅,連續閃了三次。
阿蠻停住腳步。
「寨里收到示警了。」
許青山抬頭看向山頂。
「那就比他們快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