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陳二爺只派來一輛空車


  白狼集西街,廢棄多年的舊染坊。

  夜風如同一柄冰冷的鈍刀,裹挾著細碎的雪沫,在殘垣斷壁間穿梭,發出類似野獸嗚咽般的聲響。

  這處染坊荒廢了至少有七八年,院牆塌了半邊,寬大的院子裡橫七豎八地倒扣著十幾口破損的巨大染缸。空氣中,至今還瀰漫著一股常年不散的腐臭與酸澀交織的怪味。

  許青山、柳如煙與侯三,此刻正隱伏在舊染坊正門外的一處半截矮牆後。

  在他們身後,那名被制服的黑風寨帳房先生正縮在角落裡,雙手被反綁,嘴裡塞著破布,渾身如同篩糠一般抖個不停。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外面的街道,眼神中充滿了對死亡的恐懼和對生機的渴望。

  「這鬼地方,連只野貓都不願意來。」侯三壓低了聲音,將身子往牆根下縮了縮,試圖擋住直灌脖頸的冷風。他摸了摸腰間重新包紮過的傷口,倒吸了一口涼氣,「大當家把交易地點選在這裡,倒是真會挑地方。就算在這裡殺個血流成河,周圍也沒人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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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如煙沒有理會侯三的抱怨。她那一雙在黑夜中依然明亮的眸子,猶如最敏銳的獵鷹,死死盯著街道盡頭。

  「安靜。」柳如煙輕聲吐出兩個字,「人來了。」

  侯三立刻閉上了嘴,手掌無聲無息地按在了腰間的連發短弩上。

  許青山微微探出頭,借著慘白的雪光,向著長街的盡頭望去。

  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被風聲完全掩蓋的車輪碾雪聲,正順著街道緩緩傳來。

  沒有掛任何商號的燈籠,也沒有清脆的馬鈴聲。

  一輛青篷馬車,就像是一個從風雪中浮現的幽靈,無聲無息地駛入了舊染坊外的街道,最終停在了距離許青山等人藏身處不足五十步的一棵枯死老槐樹下。

  駕車的是個穿著破舊羊皮襖的車把式,他勒住韁繩,沒有說話,只是極其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四周的廢墟。

  緊接著,從車廂兩側的陰影里,無聲無息地走出來六個男人。

  這六個人,全都穿著白狼集最常見的普通商旅皮襖,頭上戴著壓得很低的防風斗笠,半張臉都藏在陰影中。

  但在許青山和侯三這種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滾的邊軍眼裡,這六個人身上的破綻,實在太多了,也太明顯了。

  「百夫長,點子扎手。」

  侯三隻看了一眼,眼神就變了。他湊到許青山耳邊,聲音極低:「這六個人,根本不是什麼跑江湖的商旅護衛。」

  許青山目光冷峻,微微點頭:「看出來了。」

  那六個人的站位,極其講究。

  他們沒有像普通護衛那樣散漫地圍在馬車四周,而是兩人在前,兩人居中,兩人拖後。站定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卡住了街道的兩個退路和一個制高點視野,呈現出一個極其標準的邊軍「小三才」防禦陣型。

  不僅如此,他們走路時腳步沉穩,雙腳不丁不八,踩在雪地上的深淺幾乎一致。他們的右手雖然看似為了保暖而隨意地揣在袖子裡,但手肘微張,虎口的位置始終緊貼著腰間那鼓鼓囊囊的硬物。

  那是邊軍制式短刀懸掛的標準位置。只要有任何風吹草動,他們的刀能在半息之內出鞘。

  「全都是行伍出身的死士。」柳如煙在另一側輕聲補充,「看這架勢,應該是雲州某個大營里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銳親兵。」

  角落裡的帳房先生此刻被侯三扯掉了嘴裡的破布,他探頭看了一眼那輛馬車,原本就蒼白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

  「不是陳二爺。」

  帳房先生壓低聲音,語氣篤定且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絕望。

  「領頭那個從車轅上跳下來的人,我認得。他是雲州陳府的一個管事。以前大當家去雲州送『孝敬』,陳二爺從來不露面,都是這個陳管事負責在後門接應。他就是個跑腿辦髒事的惡犬!」

  侯三聞言,眼中殺機一閃:「百夫長,陳二爺沒親自來,就派了個管事和六個死士,而且馬車也是空的,車廂里根本沒藏人。這擺明了是來空手套白狼的。咱們帶來的人已經把這條街的暗巷全封死了,只要您一句話,我帶人衝上去,把他們直接亂箭射成刺蝟!」

  「不用急。」

  許青山按住了侯三握弩的手,目光冷厲地盯著那輛空馬車。

  「陳二爺既然沒親自來,這幾個人不過是探路的棋子。大當家手裡捏著他們的命門,他們絕不敢輕易動手。現在衝出去,除了殺幾條惡犬,毫無意義。我要順著這輛馬車,把他們在白狼集的接應點和老巢,連根拔起。」

  他轉頭看向帳房:「大當家的人呢?怎麼還沒出現?」

  帳房緊張地直咽唾沫:「大當家疑心極重,他肯定早就到了,就躲在暗處觀察。不見兔子不撒鷹,他一定會等對方先亮出底牌。」

  果然,就在帳房話音落下不久。

  舊染坊另一側、堆滿廢棄染缸的暗巷裡,傳來了幾聲粗重且壓抑的咳嗽。

  咯吱、咯吱……

  踩雪的聲音響起。黑風寨大當家在四名心腹死士的攙扶下,步履蹣跚地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大當家的狀態極差。

  他身上披著一件寬大的黑斗篷,但依然掩蓋不住濃重的血腥味。右臂無力地垂在身側,那是被小七的暗箭射穿留下的傷;右腿的褲管被鮮血凍成了硬邦邦的血殼,每走一步,都會在雪地上拖出一條觸目驚心的血痕。

  但即便落魄至此,他那一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依舊透著窮途末路的兇狠與殘暴。

  「陳管事。」

  大當家停在距離馬車二十步遠的地方,推開攙扶他的心腹,強撐著站直身體。他死死盯著那個從車上下來的中年人,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

  「說好的子時交易,你足足早來了一個時辰。而且……」

  大當家目光陰冷地掃過那輛空蕩蕩的馬車,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冷笑。

  「二爺呢?這種要命的關頭,二爺居然不親自來接我?就派你一個管事,帶一輛連口熱茶都沒有的空車來打發我?」

  陳管事雙手攏在袖中,站在風雪裡,皮笑肉不笑地向前走了兩步。

  「大當家,您這話就有些不知好歹了。」

  陳管事的聲音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二爺身份何等尊貴?雲州城裡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如今白狼集和北牆四堡是個什麼爛攤子,您心裡沒數嗎?許青山那個瘋子就像條瘋狗一樣到處咬人,二爺能冒著天大的風險,派我帶人來接您出城,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您還指望二爺親自來這破染坊吹冷風?」

  大當家聞言,臉上的刀疤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眼底的怒意幾乎要噴薄而出。

  他堂堂黑風寨的大當家,在這北牆外圍呼風喚雨了近十年。這些年,他替雲州那些大人物幹了多少髒活、累活?截殺了多少無辜的商旅?送進了雲州多少真金白銀?

  如今他落難了,在那些大人物眼裡,竟然就成了一塊隨時可以丟棄的破抹布!

  「恩典?好一個恩典!」

  大當家咬著牙,強壓下心頭的怒火,他知道自己現在沒有資格發飆。

  「廢話少說!」大當家冷冷地伸出左手,「規矩你懂。我要的通關路引呢?那套乾乾淨淨、能讓我安穩進入雲州內城的新身份在哪裡?」

  陳管事並沒有去掏東西,而是目光銳利地在大當家身後的四名心腹身上掃了一圈,隨後又看向了舊染坊空蕩蕩的四周。

  「大當家,交易講究的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陳管事的語氣漸漸轉冷,帶著幾分逼問。

  「您信誓旦旦地派人傳信,說能把那套記錄了所有暗帳的『真傢伙』,以及那個活口帳房先生親手交給我。可現在,東西呢?帳房人呢?」

  「路引不拿出來,你休想見到帳房和帳冊!」

  大當家寸步不讓,他太清楚雲州這幫人的行事作風了,不見兔子不撒鷹,一旦自己先交出底牌,對方絕對會立刻翻臉無情。

  「陳管事,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打什麼算盤。帳房和東西,就在距離這裡不到半柱香腳程的地方。只要你把路引給我驗明正身,我立刻讓人把東西帶過來!」

  雙方在風雪中僵持住了。

  風雪越來越大,舊染坊外的氣氛也變得極其壓抑,仿佛空氣中都瀰漫著火藥味。

  大當家怕交了帳冊對方過河拆橋;陳管事則怕大當家根本沒有帶來帳冊,只是想空手套白狼騙取路引逃命。

  躲在廢牆後的侯三看得心急如焚:「百夫長,這幫狗咬狗的傢伙槓上了,萬一談崩了,大當家死都不肯說出帳冊下落怎麼辦?」

  「他們談不崩。」許青山眼神深邃,「陳管事既然來了,就一定帶著能讓大當家安心的籌碼。雲州那邊,比大當家更怕那本帳冊重見天日。」

  果然,許青山話音剛落,陳管事便失去了耐心。

  「大當家,您現在的處境,猶如喪家之犬。白狼集外面全都是鎮北軍的眼線,您似乎沒有資格跟我在這裡討價還價。」

  陳管事冷哼一聲,緩緩從懷裡摸出了一個用防水平安油紙死死封住的紫檀木匣。

  他並沒有將木匣遞過去,只是單手托著,在半空中向著大當家的方向晃了晃。

  「前往雲州內城的通關路引,以及您要的新戶籍,全都在這裡面。上面的印信已經蓋好,只要您一句話,交出帳房和帳冊,這輛馬車立刻拉著您出白狼集,鎮北軍絕對攔不住!」

  大當家的眼睛瞬間死死盯住了那個紫檀木匣,就像是溺水之人看到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憑什麼信你這匣子裡裝的是真傢伙?」大當家嘶啞著嗓子吼道。

  「憑這個!」

  陳管事眼中閃過一絲傲慢,他將木匣微微傾斜,用大拇指挑開了覆蓋在木匣鎖扣處的一塊紅綢。

  在微弱的雪光下,木匣鎖扣處,露出了一團暗紅色的火漆封泥。

  躲在暗處的柳如煙,擁有著遠超常人的目力。

  她的視線如同利劍般穿透了風雪,死死鎖定了那團火漆封泥上的紋路。

  只看了一眼,柳如煙的呼吸便猛地一滯。

  「封泥……」

  柳如煙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可遏制的震驚,甚至連肩膀都微微顫抖了一下。

  「許守備,那木匣上的火漆封泥,不是普通的州府大印,也不是陳府的私印。那是……雲州北倉外運房的絕密封泥!」

  此言一出,許青山和侯三的眼神同時變得極度冷厲。

  雲州北倉外運房!

  那是大乾北境專門負責調撥、運輸邊軍戰略物資的核心機要處!任何蓋有外運房封泥的木匣,代表著的都是絕對的軍方最高通行權。沿途的關卡、城門,見此封泥,不僅不敢阻攔盤查,甚至還要派兵護送。

  一個普通的陳府管事,一個被派來跟馬匪頭子接頭做見不得光交易的白手套,竟然隨身攜帶著外運房的絕密封泥路引!

  這足以證明,那位隱藏在幕後的「陳二爺」,在雲州軍需體系中的權勢,簡直大得可以一手遮天,甚至已經到了肆無忌憚、公器私用的地步!

  「鐵證如山。」

  許青山緩緩站起身來,右手握住了腰間那把從千夫長手裡繳獲來的精鋼戰刀。

  刀鋒在夜色中緩緩拔出,發出一聲低沉且令人膽寒的金屬摩擦聲。

  「陳府管事、黑風寨大當家、外運房的封泥路引,全都在這兒了。」

  許青山目光如電,鎖定在長街上的那幾個人身上。

  「準備收網。通知埋伏在兩頭巷口的弟兄,連人帶車,一個都不准放跑。若遇反抗,格殺勿論!」

  「是!」

  侯三和阿蠻眼中同時爆發出強烈的殺機,毫不猶豫地扣住了連發短弩的扳機。

  然而,就在許青山即將下達最後突擊命令的千鈞一髮之際。

  「當!當!當!」

  白狼集的東北方向,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悽厲、尖銳的急促鑼響。

  這鑼聲在死寂的寒夜中,如同催命的音符,瞬間撕裂了風雪的平靜。

  「走水啦!走水啦!快救火啊!」

  伴隨著鑼聲的,是幾聲驚恐到極點的嘶喊。

  緊接著,一道刺目的紅光,猛然從東北方的天際線竄起。

  起初只是一抹紅暈,但在短短几個呼吸的時間裡,那紅光便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轟然炸開,形成了燎原之勢。

  滾滾的濃煙夾雜著沖天的火舌,在狂風的肆虐下,瘋狂地向四周蔓延,幾乎將半個白狼集的夜空都映成了慘烈的血紅色。

  舊染坊外的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天變故震懾住了。

  「怎麼回事?哪裡走水了?」陳管事猛地回頭,原本傲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慌亂。

  阿蠻猛地轉頭,看清起火的準確方位後,臉色大變。

  「守備大人!是北街!是萬和車行的方向!萬和車行的後院起大火了!」

  這句話猶如一道驚雷,在許青山的耳邊轟然炸響。

  而站在長街中央的大當家,看著那沖天的火光,先是一愣,隨即仿佛被雷擊中一般,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苦苦籌謀的底牌,自己藏著第二套銀帳的枯井,竟然在這個最致命的節骨眼上,被一把大火給燒了!

  大當家的雙眼瞬間變得猩紅,宛如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瘋狼,死死盯著眼前的陳管事。

  「陳府的狗賊!你們好毒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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