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先救火,再抓人


  萬和車行後院的火勢,蔓延得分外迅速。

  這不僅僅是因為冬夜風乾物燥。作為白狼集首屈一指的大車行,後院倉房裡本就堆滿了餵馬的乾草、修補車廂的乾燥木料,甚至還有好幾大桶用來給車軸潤滑的桐油。

  火舌一旦卷上這些物事,便如同一條脫韁的火龍,張牙舞爪地吞噬著周圍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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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滾滾濃煙直衝夜空,在北風的裹挾下,大片大片的火星朝著周圍的商鋪商棚飄落。

  「走水啦!萬和車行起火啦!」

  街上原本還在睡夢中,或是正在暗巷尋歡作樂的商戶、腳夫,全都被這刺耳的銅鑼聲和沖天的火光驚醒。人們驚慌失措地推開門窗,看著那近在咫尺的火海,整條北街頓時亂作一團。

  舊染坊外,許青山已經轉過身,背對著逃遁的陳府管事與大當家。

  這兩個都是關鍵人物,手裡捏著足以掀翻雲州軍需房的鐵證。若是下令全軍追擊,以鎮北騎的腳力和連發短弩的威力,有很大機會將他們攔截在白狼集之外。

  但許青山沒有下達追擊的命令。

  他看著那片已經開始向周邊商戶蔓延的火海,火光將他冷峻的臉龐映得通紅。

  若是放任不管,今夜這把火,能把半個白狼集燒成白地。

  更何況,萬和車行里,不僅有無辜的車行夥計和附近的商戶,還關著他們要找的帳房先生,以及那批被黑風寨重傷的馬匪活口。若是讓這些人全燒死在裡面,雲州那邊把「殺人放火」的罪名往鎮北軍頭上一扣,這局棋便徹底成了死局。

  「所有人聽令!放棄追擊!」

  許青山長刀出鞘,刀鋒直指萬和車行的方向,聲音在風雪與烈火的呼嘯聲中,透著一股斬釘截鐵的決然。

  「立刻前往萬和車行救火!」

  「是!」

  鎮北騎的精銳們沒有任何遲疑,迅速在許青山的帶領下,逆著逃散的人群,朝著火光沖天的北街狂奔而去。

  當許青山帶人趕到萬和車行時,眼前的景象已經是一片煉獄。

  車行的前堂已被烈火吞噬大半,後院更是化作了一片火海。戰馬受驚後的悽厲嘶鳴聲、夥計們絕望的拍門聲,交織在一起,令人頭皮發麻。

  周圍的商戶們雖然提著水桶,但面對如此猛烈的火勢,根本不敢靠近半步。

  「蘇掌柜!」

  許青山在混亂的人群中,一眼看到了正帶著幾名護衛趕來的蘇錦娘。

  「你帶人組織街坊商戶,拆掉與萬和車行相鄰的棚屋和木牆,建立隔離帶!把附近的幾口水井全部打開,打水救火!」

  蘇錦娘臨危不亂,立刻點頭應允,轉身開始指揮。

  「鎮北軍辦事,閒雜人等退後!有水桶的去打水,青壯漢子跟我來拆房子!斷開火路!」

  蘇錦娘作為商道老手,在白狼集本就頗有威望,加上她帶來的鎮北騎護衛在前方維持秩序,原本像無頭蒼蠅般亂撞的商戶們,終於找到了主心骨,開始有條不紊地配合起來。

  許青山則帶著侯三和十幾名精銳,冒著濃煙和高溫,直接沖向了火勢最猛烈的後院。

  「百夫長,火太大了!根本進不去!」侯三被濃煙嗆得連連咳嗽,用一塊雪水浸濕的布捂著口鼻喊道。

  「找水缸!把棉衣澆透,披在身上往裡沖!」

  許青山一腳踢翻了院子裡一個用來飲馬的大水缸,冰冷的井水嘩啦啦地流了一地。他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皮裘脫下,在水裡浸透,然後一把披在身上。

  「跟我進倉房!裡面有活人!」

  許青山一馬當先,快速沖入了被烈火包圍的倉房區域。

  倉房的木門已經被燒得變了形,裡面傳出陣陣絕望的求救聲。

  許青山深吸一口氣,藉助助跑的慣性,一腳重重踹在木門上。

  轟隆一聲,變形的木門應聲而倒。

  火舌立時竄了出來,許青山頂著高溫衝進倉房,只見裡面橫七豎八地倒著十幾個被濃煙燻暈的夥計和馬匪傷員。

  「把人拖出去!」

  許青山一手夾起一個夥計,轉身就往外跑。侯三等人也緊隨其後,冒死進出火海救人。

  經過大半個時辰的殊死拼搏,在鎮北騎和周邊商戶的共同努力下,萬和車行的火勢終於被控制住了。

  雖然車行的後院被燒成了白地,但因為隔離帶建得及時,大火併沒有蔓延到周邊的商鋪。最重要的是,車行里的夥計、以及那些被關押在倉房裡養傷的黑風寨馬匪,絕大部分都被搶救了出來。

  原本對鎮北軍抱有極深戒備的白狼集商人們,看著那些渾身沾滿黑灰、累得癱坐在雪地里的鎮北騎士卒,眼神終於變了。他們意識到,這支邊軍並不是來白狼集搶錢殺人的,而是真正在替他們拼命。

  在一片焦黑的廢墟外,許青山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

  這時,丁旺帶著幾名商隊夥計,押著一個灰頭土臉、瑟瑟發抖的胖子走了過來。

  「守備大人,這老小子想趁亂從前街的側巷溜走,被我們幾個給逮了個正著。」丁旺一腳踹在胖子的腿彎上,讓他跪在了許青山面前。

  許青山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雪地里的胖子,眼中寒光閃爍。

  「嚴掌柜,你的車行今晚倒是熱鬧得很。不僅有『貴客』光臨,還放了這麼大一場煙火。」

  車行掌柜嚴松此刻再也沒有了白天在櫃檯後面算計商路的精明與從容。他看著周圍那些虎視眈眈的鎮北騎,還有那片已經化為廢墟的車行,心裡清楚自己徹底栽了。

  「許、許守備……饒命啊!這火真不是我放的!」嚴松嚇得連連磕頭,「是那幫雲州來的殺才!他們接走了大當家,轉頭就讓人把桐油潑在了草料堆上。我也是受害者啊!」

  許青山冷哼一聲。他當然知道火是誰放的,但他現在最關心的不是這個。

  「大當家和陳府的管事跑了?」許青山微微彎下腰,緊緊盯著嚴松,「他們從哪個方向走的?」

  嚴松不敢有半點隱瞞,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著北面。

  「北、北門……他們早就用銀子買通了守門的頭目,剛才趁著大火,坐著馬車從北門衝出去了!」

  許青山站起身,目光投向風雪交加的北方。

  大當家和陳府管事雖然逃出了白狼集,但在這種惡劣的雪夜裡,馬車根本跑不快。而且,大當家身上還帶著重傷,走不了遠路。

  「阿蠻!」

  許青山一聲低喝。

  穿著白狼皮斗篷的阿蠻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側。

  「去查車轍。」許青山指著北門的方向,「我要知道他們究竟往哪裡跑了。」

  阿蠻點了點頭,猶如一隻在雪地上搜尋獵物的雪豹,迅速朝著北門的方向奔去。

  不到半炷香的時間,阿蠻便去而復返。

  她的臉色透著幾分凝重。

  「守備大人,情況有些複雜。」阿蠻從地上抓起一根樹枝,在雪地里畫出一張簡易的草圖,「他們在出了北門不到三里的地方,兵分兩路了。」

  「分兵?」許青山眉頭微皺。

  「是的。」阿蠻點著草圖上的兩個方向,「一隊人騎著快馬,沿著寬闊的官道一路向北狂奔。這隊人留下的馬蹄印很深,而且沿途還故意留下了一些錯亂的痕跡,非常明顯。」

  侯三在一旁聽了,立刻握緊了短弩。

  「這還用想?肯定是雲州那幫人護著大當家跑了!百夫長,咱們趕緊騎快馬去追,還能咬住他們的尾巴!」

  「等等。」許青山抬手制止了侯三,「另一路呢?」

  阿蠻指著草圖上另一條隱蔽的路線。

  「另一隊,是一輛套著騾子的破車。他們沒有走官道,而是轉向了東側。那邊是一條已經乾涸多年的河溝,地形十分崎嶇。騾車走得非常緩慢,車轍印也被人刻意用樹枝掃過,如果不是我仔細查看石縫裡的反光,差點就漏掉了。」

  許青山盯著雪地上的兩條路線,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一邊是騎著快馬、留下明顯痕跡的官道;另一邊是走得緩慢、刻意隱藏行蹤的干河溝騾車。

  「這是障眼法。」許青山眼神變得十分銳利,「快馬是誘餌,用來吸引追兵的。真正重要的人和東西,根本不在馬上,而是在那輛騾車上!」

  侯三有些不解:「百夫長,大當家和陳管事既然要逃命,肯定是騎快馬跑得快啊,為什麼要坐那破騾車?」

  「因為他們帶走的東西體積不小,而且,人也受不了顛簸。」

  許青山的聲音透著一股看穿一切的睿智。

  「大當家不可能把記載著雲州官員把柄的帳冊隨便揣在懷裡。那本帳冊,必定被嚴密地封存在某個匣子或者容器里。最關鍵的是,大當家今晚受了極重的傷,腿上還有弩箭貫穿的傷口。這種傷勢,根本經不起在風雪夜裡長時間騎快馬狂奔,他只能坐車!」

  許青山拔出腰間的精鋼戰刀,開始下達軍令。

  「侯三,小七。」

  「在!」

  「你們帶十名鎮北騎,騎快馬,去追北面那條官道。」許青山冷聲說道,「記住,不需要跟他們死磕,只要弄出聲勢,死死咬住他們。讓他們以為鎮北軍上了當,主力都在追擊快馬就行!」

  「明白!」侯三立刻領命,轉身帶人翻身上馬。

  「阿蠻,你帶剩下的鎮北騎,跟我走。」

  許青山看向東方那條隱藏在風雪中的干河溝。

  「咱們去會會那輛破騾車。」

  ……

  風雪依舊肆虐,氣溫降到了極點。

  東側的干河溝里,到處都是裸露的亂石和枯死的灌木。一輛破舊的騾車正在崎嶇不平的河床上艱難地跋涉。

  車把式不停地揮舞著鞭子,壓低聲音催促著拉車的騾子。騾車周圍,跟著五名身手矯健的雲州死士。他們警惕地注視著後方,時不時用折斷的松樹枝掃去騾車在雪地上留下的轍印。

  許青山和阿蠻帶著鎮北騎,沒有騎馬,而是徒步在干河溝兩側的坡地上快速穿插。

  他們的動作極輕,就像是一群在雪地里潛行的野狼。

  阿蠻走在最前面,她的眼睛始終不離河床底部的細節。

  突然,阿蠻在一塊凸起的巨大岩石旁停下了腳步。

  她蹲下身子,用手撥開表層的一層薄雪,仔細查看了一下岩石的縫隙。

  片刻後,阿蠻站起身,看向許青山,眼中閃爍著獵人發現獵物時的特有光芒。

  她指著石縫裡一抹微小的、在白雪中格外刺眼的暗紅色痕跡。

  「守備大人。」

  阿蠻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十分清脆。

  「血還沒凝固。」

  她抬起頭,看向干河溝的前方,那裡隱約傳來了一陣車輪碾過碎石的沉悶顛簸聲。

  「大當家,就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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