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枯井裡的銀帳


  許青山押著黑風寨大當家與陳府管事,連夜返回白狼集。

  風雪依舊肆虐,打在人臉上如同刀割。大當家被綁在馬背上,臉色灰敗,卻一路上都在發出虛弱而癲狂的冷笑。他篤定,萬和車行後院的那場大火,早已將枯井裡的引火索點燃,那本足以要了他命、也能要了雲州大人物命的銀帳,此刻定然已經化作一團飛灰。

  然而,當一行人踏入白狼集北街時,眼前的景象卻讓大當家的笑聲戛然而止。

  萬和車行的火勢,已經被徹底撲滅。

  空氣中雖然還瀰漫著濃烈的焦糊味,殘存的木柱也在向外冒著縷縷青煙,但後院並未完全燒塌。周邊商鋪的夥計和鎮北騎的士卒們正提著水桶,在廢墟中澆滅最後一點暗火。地上滿是泥水與黑灰,可那口位於後院偏僻角落的枯井,卻完好無損地立在那裡。

  

  大當家看著那口枯井,雙眼圓睜,仿佛見了鬼一般,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看來你的火藥,沒來得及炸。」許青山翻身下馬,目光冷冽地掃過大當家,「把他押下去,嚴加看管。沒有我的將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兩名鎮北騎上前,將面如死灰的大當家和瑟瑟發抖的陳府管事拖了下去。

  許青山帶著侯三,大步走向那口枯井。

  此時白芷留在斷河堡,並不在身邊。許青山便讓蘇錦娘找來車行的老夥計帶路,先圍著枯井仔細查探。

  這口枯井早已廢棄,井沿的青磚長滿了乾枯的青苔。

  侯三趴在井口邊,舉起一隻火把,借著火光小心翼翼地往下探去。井繩繃得很直,一直垂入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風一吹,井下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怪味。

  「百夫長,井繩底下掛著東西。」侯三沒有直接去拉繩子,而是順著井壁邊緣仔細嗅了嗅,臉色微變,「聞著味道,是桐油,還有很重的硫黃味。」

  被帶過來的老夥計嚇得雙腿發軟,連連後退,險些跌坐在泥水裡:「大當家逃走前交代過,井底下埋了會炸的火藥!誰要是敢動,全院子的人都得跟著陪葬!」

  「不是火藥,是連環套的引火索。」侯三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冷哼一聲,「這布置夠陰毒的。只要有人從上面拉動井繩,摩擦生熱,火星立刻就會點燃浸滿桐油的引線。下面若是蓋著油布,大火一燒,加上硫黃,頃刻間就會把底下的東西燒成一團黑炭。」

  大當家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人輕易拿到帳冊,這枯井分明是一個焚毀證據的陷阱。若是剛才救火時,有人不長眼跑到這裡拉水,或者現在他們貿然提繩,那本帳冊就真保不住了。

  許青山看著那口枯井,神色十分平靜,沒有半分焦躁。

  「上面不能動,那就從側面走。」

  他退後兩步,指著枯井側方一片尚未被大火波及的空地。

  「拿工具來,從這裡往下挖。繞開井口,直接打穿井壁的中段。」

  幾名鎮北騎立刻找來鐵鍬和鎬頭,繞到枯井側面,開始挖掘。

  冬夜的凍土堅硬如鐵,一鎬頭下去,只能鑿出一道淺淺的白印,震得士卒虎口發麻。但鎮北軍的漢子們沒有一句怨言,幾人輪番上陣,汗水在嚴寒中化作白色的霧氣,順著頭頂向上升騰。

  「用力!挖深點!」侯三在一旁舉著火把照明,不時出聲提醒,「注意底下的青磚,別把井壁提前弄塌了!」

  足足挖了近一個時辰,士卒們終於在井壁側方挖出了一個半丈深的大坑,露出了枯井中段那層濕漉漉的青磚。

  「停。」許青山走上前。

  他接過一把鐵鎬,順著青磚的縫隙,控制著力道,一點一點將磚塊向外撬動。

  伴隨著一陣沉悶的摩擦聲,三四塊青磚被完整地抽了出來,井壁上出現了一個僅容一人鑽入的豁口。

  「我下去。」一名身形瘦小的士卒主動請纓。

  他舉著火摺子,小心翼翼地從豁口鑽進井底。井內的空間十分狹窄,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桐油味。

  「百夫長!看到了!」

  井底傳來士卒壓抑著興奮的聲音。

  他避開上方懸掛的幾個陶罐和錯綜複雜的引火索,蹲在乾涸的泥沙中,用雙手刨開一層浮土,摸出了一個用厚重防水平安油紙層層封存的方盒。

  方盒被完好無損地順著豁口遞到了地面上。

  許青山接過方盒,沉甸甸的分量壓在掌心。他用刀尖挑開外層的封蠟與油紙。紙包剝落,一本厚實的、表皮呈現暗青色的帳冊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這便是黑風寨大當家用來保命的「銀帳」。

  許青山帶著帳冊走進客棧二樓的密室,蘇錦娘和柳如煙早已等候多時。

  燭火撥亮,許青山翻開帳冊的第一頁。

  只看了一眼,屋內幾人的呼吸便同時變得沉重起來。

  相比於黑風寨那本用各種暗語記錄的劫掠流水,這本銀帳的記錄,直接、露骨得令人膽寒。

  每一筆見不得光的交易,都沒有使用隱晦的代稱,全都是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地列在紙上,字跡工整,條理分明。

  *軍糧出庫:雲州北倉外運房某年某月某日,以「損耗」為名撥出軍糧兩百石。

  *沿途截留:鐵門堡孫魁、斷河堡馬榮負責轉運時,共截留多少石,折算白銀幾許。

  *坐地分贓:黑風寨出動多少人馬護送,留下兩成作為護送酬勞。

  *終端銷贓:運抵白狼集萬和車行後,以何種高出市價的價格售予哪些暗線商戶。

  *銀兩去向:最終的獲利,陳懷義分得五成,雲州北倉的數名倉官、轉運官各自分得白銀多少兩。

  不僅是軍糧,還有戰馬、軍用弩機、甚至是從邊關村落里擄走的壯丁和婦女。

  筆筆皆是鐵證,每一行字背後,都沾滿了北牆軍民的血淚。

  柳如煙快速翻閱著帳冊,越看眼神越冷。她翻到最後一頁,仔細檢查了落款和印鑑,眉頭微微蹙起。

  「這上面記錄了各級官員的分贓明細,也有陳懷義的簽名,但依然沒有雲州守將陳懷山的親自簽名或私印。」柳如煙抬起頭,「陳懷山這隻老狐狸,把自己摘得太乾淨了。若他到時候反咬一口,說全是族弟陳懷義打著他的旗號在外面招搖撞騙,這本帳恐怕還釘不死他。」

  「不需要他的親筆簽名。」

  許青山目光冷厲,手指重重地敲擊在帳冊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陳懷義』三個字上。

  「陳懷義是陳懷山的族弟,名義上在雲州經營馬場,實則就是替陳府處理黑帳的『白手套』。這本帳,加上大當家、帳房以及那個陳府管事的口供,已經足夠證明,陳懷義是長期借用陳府的車馬、私印和軍中人脈,在大規模參與走私倒賣。」

  許青山站起身,眼中透出一股決伐之氣。

  「只要這把火燒到陳府頭上,陳懷義落網,我就不信陳懷山真能置身事外。雲州的水再深,這次我也要把它攪個天翻地覆。」

  如今,萬和車行掌柜嚴松、黑風寨大當家、帳房先生,以及這名陳府管事,全部落網。人證物證俱在,一條從雲州軍需房直通塞外馬匪的黑色利益鏈,終於被徹底斬斷。

  銀帳收妥,接下來的重頭戲便是善後。

  萬和車行雖然後院被燒毀,但前頭的幾個大庫房因為蘇錦娘建立隔離帶及時,裡面的貨物大半得以保全。

  天亮時分,幾名鎮北騎士卒推開庫房的大門。看著裡面堆積如山的絲綢、茶磚、藥材和鐵料,士卒們眼中露出了熾熱的光芒。

  這些可都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

  「百夫長,這些東西怎麼處置?全搬空拉回四堡嗎?」侯三看著滿滿當當的庫房,搓了搓手,忍不住問道。

  許青山看著那些貨物,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我們不是馬匪,鎮北軍絕不吃獨食。」

  他轉頭看向蘇錦娘,語氣鄭重。

  「蘇掌柜,你以鎮北軍的名義,出面邀請白狼集裡所有受過黑風寨劫掠的商隊掌柜,今日午時來車行前院,共同清點貨物。」

  蘇錦娘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立刻領會了許青山的意圖,嘴角漾起一抹笑意。

  「只要能拿出貨單或確鑿憑證,證明是原主的,優先返還,分文不取。」許青山擲地有聲,「無人認領,或者確認屬於車行賊贓、走私違禁品的部分,再充入四堡公庫。」

  「百夫長此舉,可謂高明至極。」蘇錦娘微微欠身,「貨物雖然少拿了一部分,但換來的,卻是整個白狼集商道的人心。從今往後,鎮北軍在北牆的聲望,將無人能及。這商道上的規矩,以後就是您說了算。」

  午時未到,萬和車行外已經人頭攢動。

  消息一經放出,整個白狼集的商人們都沸騰了。

  以往官軍剿匪,繳獲的物資全都被當作戰利品充公,哪有還給失主的道理?許多商人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來到車行,手裡攥著發黃的舊貨單,心中忐忑不安。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茶商,在蘇錦娘的帶領下走進庫房。

  當他看到角落裡那幾箱刻著自家商號徽記的茶磚時,一雙老手顫抖得幾乎抓不住拐杖。

  「這……這是老朽半年前被劫的那批普洱茶磚啊!」老茶商老淚縱橫,撲通一聲給許青山跪了下去,「草民本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這批貨了,這可是草民一家老小的命根子啊!」

  許青山上前一步,穩穩地將老茶商扶起。

  「老丈請起。鎮北軍守衛邊關,護衛商旅,本就是分內之事。您的貨單核對無誤,這些茶磚,您全部帶走。」

  老茶商激動得連連作揖:「守備大人仁義!鎮北軍仁義啊!」

  這一幕,讓在場的所有商人都紅了眼眶。

  他們常年在刀尖上討生活,被馬匪盤剝,被貪官勒索。如今,終於有一支軍隊,願意真心實意地庇護他們,把他們當人看。

  經此一事,鎮北軍的威名在白狼集徹底立了起來。那些拿回貨物的商人們,紛紛表示願意低價向四堡供應冬衣、農具和藥材,以報答許青山的恩情。

  入夜。

  白狼集的喧鬧漸漸平息。

  客棧屋內,許青山獨自坐在桌前,就著跳動的燭火,再次仔細翻閱那本銀帳。

  雖然大局已定,但他一向謹慎,決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當他翻到帳冊的最後一頁時,目光忽然定格。

  這一頁的墨跡極新,顯然是大當家逃進白狼集前,剛剛記錄上去的。

  上面沒有寫銀兩的往來,也沒有寫軍糧的剋扣。

  只記錄著一批即將運往北面草原深處的「廢鐵」。

  「廢鐵?」

  許青山眉頭緊鎖,視線順著那行字繼續向下移動。

  當看清下方標註的具體數量時,他的眼眸驟然收縮,一股凜冽的寒意難以遏制地從周身瀰漫開來。

  那根本不是什麼廢鐵!

  那是邊軍的制式裝備!那是絕對禁止流入草原的戰略物資!

  帳冊上清晰地寫著:

  甲,三百套。

  箭,兩千支。

  雲州的這幫貪官,不僅剋扣北牆邊軍的口糧,現在竟然已經膽大包天到,將大乾將士用來保家衛國的鎧甲和箭矢,直接賣給了草原上的蠻族!

  這是赤裸裸的叛國!是通敵!

  許青山的雙手牢牢攥緊,骨節泛白。而在這一行的最末端,用硃筆重重畫了一個圈,旁邊清晰地標註著交貨的時間。

  就在六日後。

  一股風雨欲來的壓迫感,籠罩在燭火搖曳的密室之中。六天的時間,留給許青山的準備,已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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