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風禾盡起朱厚熜
嘉靖的目光從窗欞間收回,寒風帶走了暖閣中最後一絲濁氣,也讓他的頭腦愈發清醒。
他轉身走回蒲團前,卻沒有坐下,而是立在丹爐旁,伸手摩挲著爐壁上斑駁的銅鏽,陷入了沉思。
一個月了。
一個月的時間,他將那十幾份傳承梳理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道傳承,都在腦海中反覆咀嚼、歸類、甄別。
武功之類不去說他,他已經選好了路,至於其他,這幫子人大多都是粗人,但也是有幾個人給了他不少的驚喜。
譬如說唐天縱、唐天容兩兄弟傳承的唐門毒術,讓他眼前一亮。
蜀中唐門,以毒藥暗器名震天下,那兩兄弟的傳承中,不僅有五花八門的毒方,更有與之對應的解毒之法、用毒之道、避毒之術,這些東西在這個末法世界,用得好,比什麼武功都管用。
最讓他驚喜的,還是海大富。
這位海老公,武功在鹿鼎世界的那些高手裡只能算二流,但那腦子裡的東西,卻神奇的很。
化骨散、迷魂散、合歡散……這些江湖上下九流的東西,海大富信手拈來,但真正讓嘉靖看重的,不是這些旁門左道,而是海大富浸淫數十年的藥理。
這個瘸了一條腿、瞎了一隻眼的老太監,心裡深處一直藏著一個瘋狂的念頭,他想配製出一種能讓自己身體復原的神藥。
這念頭當然是痴人說夢,但正是這個痴夢,驅使著海大富遍覽醫書,嘗遍百草,對各種藥材的藥性、配伍、君臣佐使,了如指掌。
嘉靖得了他的傳承,便是得了這數十年的藥理心得,還有一種叫元氣丹的增加功力的丹藥方子。
元氣丹,用的都是人參、靈芝、鹿茸、黃精之類的大補之藥,以特定比例配伍,用文武火反覆提煉,去蕪存菁,最終凝為丹丸。
武林中人若是得了這麼一枚丹藥,服用之後,少則增加半年,多則增加一年的功力,端的是千金難求。
因為對武林中人來講,最重要的不是丹藥方子,而是煉藥的藥材難尋。
就算是有了方子,所需要的任何一種藥材都能夠讓人傾家蕩產,畢竟,大俠,也是要吃飯滴。
可對嘉靖來講,卻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不僅是皇帝,還是那個修道三十年、搜颳了天下無數靈材的嘉靖皇帝。
太醫院裡,百年人參論斤稱,千年靈芝也不稀奇,更別說那些連海大富都沒聽說過的天山雪蓮、北海龍涎、西南血竭……
這些東西,原身是用來煉「長生不老丹」的,結果煉了一堆鉛汞毒藥出來,把自己的身體吃垮了。
現在落到他手裡,才算是物盡其用。
最妙的是,原身修道三十年,為了煉丹,同樣鑽研過各種金石草木的藥性,雖然路子不同,但殊途同歸,兩者結合,反倒讓他對藥理的認知更加精深了。
他回到蒲團上盤膝坐下,從身旁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隻玉盒,打開蓋子,十枚朱紅色的丹丸映入眼帘。
十枚元氣丹。
這是過去一個月里,他借著「修道煉丹」的名義,讓呂芳從太醫院和內府監局調來大量藥材,煉製出來的。
每一枚丹藥,都用了至少三支百年老參、一株五十年以上的靈芝、一塊上好的鹿茸,以及黃精、首烏、茯苓等十餘味輔藥。
這些藥材若是拿出去賣,足以讓一個小門小派的掌門傾家蕩產。
但對嘉靖來說,不過是一個條子的事情。
之所以沒有用更好的人參,更好的靈芝,那是因為他現在的身子配不上啊!
虛不受補,這種百年的藥材,藥性藥性溫和,正適合築基之用。
「皇爺,晚膳已備好,是否現在進膳?」
殿門外傳來呂芳恭謹的聲音。
嘉靖回過神來,將玉盒放回櫃中。
殿門推開,呂芳領著幾名太監魚貫而入,手中捧著朱漆食盒,一一擺在暖閣的紫檀木桌上。
四菜一湯,兩葷兩素,配一碗粳米飯。
這是原身一貫的飲食,不鋪張,不浪費,符合他修道之人清心寡欲的人設。
不過,他不是原身,對原身的伙食很不滿意。
煉精化氣,煉的就是食物中的精氣。
吃的東西不行,練什麼內功都是白搭。
只是現在還不是改變的時候,周圍都是人精,這一個月來,他也算是小心謹慎,生怕一個不小心被看出什麼破綻,惹出什麼麻煩來。
不過,快了,他現在需要的只是一個契機,一個改變的契機,而那個契機,很快就會到來。
到桌前,拿起銀箸,慢慢吃了起來。
用罷晚膳,太監們收拾了碗筷,又端來一盆熱水,伺候他淨手漱口。
待一切收拾妥當,呂芳躬身道:「皇爺,今夜可要侍寢?」
「不必了。」嘉靖擺擺手,「朕今夜要閉關打坐,任何人不得打擾。」
「是。」
呂芳應了一聲,帶著太監們退出殿外,將殿門輕輕合上。
暖閣中又恢復了寂靜,只剩下丹爐中炭火噼啪的細微聲響。
嘉靖重新盤膝坐好,又從櫃中摸出玉盒,倒出一枚元氣丹托在掌心。
丹藥約莫龍眼大小,通體朱紅,泛著淡淡的油光,散發出一股濃郁的藥香,參香、芝香、鹿茸的腥香交織在一起,聞之便覺神清氣爽。
「試試吧。」
嘉靖深吸一口氣,將丹藥送入口中,含在舌下,並未立刻吞咽。
元氣丹不能直接吞服,要先含化,讓藥力通過舌下黏膜緩緩滲入,待丹藥化去一半,再以溫水送服,如此藥力最為平和,也最易吸收。
丹藥在口中慢慢融化,一股溫熱的藥力從舌下蔓延開來,順著咽喉流入腹中,所過之處,如同一股暖流,熨帖而舒適。
嘉靖閉目凝神,運轉華山基礎內功,引導那股藥力沉入丹田。
丹田之中,那股微弱的氣感原本只是一縷若有若無的遊絲,此刻被藥力一激,頓時活躍起來,如同一條乾涸的溪流迎來了春雨,開始緩緩充盈、壯大。
藥力順著經脈緩緩流轉,從丹田上行至膻中,過玉枕,上泥丸,再沿督脈而下,回歸丹田。
一個大周天下來,嘉靖只覺周身暖洋洋的,四肢百骸說不出的舒泰,那些因為丹毒而常年冰涼的關節,此刻也泛起微微的熱意。
「有用!」
嘉靖心中大喜,但面上不動聲色,繼續運轉內功,一遍又一遍地引導藥力,將其煉化為自身的真氣。
一個時辰過去。
兩個時辰過去。
殿外的夜色愈發深沉,西苑之中萬籟俱寂,唯有玉熙宮暖閣中,一個身著玄色道袍的身影端坐如松,周身隱隱有藥香繚繞。
待到子時三刻,嘉靖終於緩緩睜開雙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濁氣落在地上,竟凝而不散,帶著一股淡淡的藥味和腥氣,顯然是體內丹毒又被逼出了一些。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只覺渾身輕快,精神飽滿,仿佛卸下了什麼沉重的負擔。
再看丹田之中,那股真氣比之前壯大了不止一倍,雖然依舊是涓涓細流,但已經不再是那種隨時會斷掉的遊絲了。
「一枚元氣丹,大約煉化了三成藥力。」嘉靖默默評估著。
剩下的七成藥力,儲存在經脈和血肉之中,需要日後再慢慢煉化吸收。
照這個速度,十枚元氣丹全部煉化之後,他的內力應該能達到歸辛樹巔峰時期的六七成。
六七成……
暫時夠了。
歸辛樹是什麼人?
華山派二代弟子中的頂尖高手,內力深厚,拳腳剛猛,江湖上能穩贏他的人屈指可數。
他哪怕只得了歸辛樹六七成的功力,放在這個末法世界,那也是相當能裝……能打的。
更別說還有其他人的傳承……
這些東西組合在一起,足以讓他在這個末法世界,形成降維打擊般的優勢。
想到這裡,嘉靖的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不急,不急。」
他低聲自語,將玉盒收入櫃中,站起身來,在暖閣中緩緩踱步,撫著小腹,「還是要再拉一泡,排排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