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陛下的身子,怕是不成了
京城,裕王府
裕王府坐落於宮城東南,與西苑玉熙宮不過數里之遙,可這數里的距離,卻仿佛隔了整整一個天下。
夜已深,裕王府正殿東暖閣內,燭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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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王朱載坖端坐於主位之上,不過二十餘歲的年紀,面容清秀,眉宇間卻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相稱的沉鬱。
是的,比起電視劇里的年紀,他要年輕的多,他是嘉靖十六年生人,現在是嘉靖三十九年,他才二十三歲,正是人一生最為風華正茂的年紀。
身為大明朝事實上的儲君,他身著一件半舊的藏青色綢袍,腰束素帶,渾身上下不見一絲奢華之氣,反倒像極了一個清苦的讀書人。
沒辦法,誰讓他攤上了這麼一個大明朝,攤上了這麼一個道君父皇呢?
二龍不相見。
父不父子不子,這便是大明朝最尊貴的父子關係。
裕王的目光在殿中三人身上緩緩掃過。
徐階、高拱、張居正。
大明朝最頂尖的三個腦子,嘉靖親手送到他身邊的老師,也是如今清流一黨的中流砥柱。
暖閣中炭火燒得正旺,銅盆里的炭火時不時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卻蓋不住殿中那股凝重的氣氛。
「王爺……」高拱率先開口,他的聲音不大,卻很急,很沖,透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耿直,「這幾日宮裡傳來的消息,想必王爺也已經知道了。」
裕王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高拱口中的消息,他自然知道。
這半個月來,宮裡的太監們私下議論紛紛……
陛下的身子,恐怕是真出了問題!
不是說陛下生了大病,恰恰相反,陛下的精神頭似乎比從前還好了一些,走動得也比從前勤快了。
問題是……陛下出恭的次數,突然變多了。
從前因為常年服食丹藥,丹藥中的鉛汞之毒滯澀腸道,排便極為困難,三四日方能解一次,且過程極為痛苦,往往要在便椅上坐大半個時辰,掌事太監黃錦每次都急得滿頭大汗,殿裡殿外的太醫們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出。
可這半個月來,陛下每日出恭三四次,每一次都十分順暢,可那氣味——
高拱的目光一沉。
「據內廷傳出的消息,陛下每便一次,殿中的氣味都極為難聞,非尋常穢臭可比,黃錦每日命太監們以沉香熏殿,竟也壓不住那股味道。」高拱說到這裡,語氣凝重,「臣並非醫者,不通岐黃之術,但臣記得,先朝有大臣常年服食丹藥,臨終之前數月,也是這般情形……臟腑朽壞,精氣外泄。」
此言一出,暖閣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徐階端坐一旁,一直沒有出聲,此刻緩緩抬起眼帘,看了高拱一眼。
高鬍子這番話,說得太直了。
但沒辦法,他就是這麼一個人。
朱載坖的目光落到徐階身上。
徐階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又緩緩放下,並沒有說話。
朱載坖無奈,又將目光落到了張居正的身上。
張居正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面如冠玉,三縷長須修剪得一絲不苟,在一眾老臣之中,顯得格外年輕。
他的眼神沉靜如水,看不出絲毫波瀾,見朱載坖望來,他抬了抬眸子,輕輕躬身,「陛下這幾日召太醫了嗎?」
「沒有,太醫院沒有接到任何召喚。」
張居正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暖閣內,再次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不過,幾人的神色都很微妙。
太醫院!
呵呵,大明朝的太醫院就是文官們的自留地,通過太醫院,文官們能夠精準的掌握皇帝的身體狀況,甚至在需要的時候……
當然,這些都不是能夠隨意說出口的,也不是能夠擺到檯面上的。
現在宮裡傳來的消息,陛下的身體的確可能出了問題,但太醫院卻並沒有任何消息,而據他們所知,這一個月來,陛下從來都沒有召過太醫,也沒有請過一次脈!
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不管陛下的身體到底怎麼樣,至少他自己認為自己能夠撐的住。
這就夠了。
以陛下的心性,如果發現自己可能撐不住了,必然會有相應的動作出來,現在沒有動作,那他們自然不需要有太大的動作,畢竟這種事情,一動不如一靜。
「既然太醫院沒有消息,那就是好消息。」
這時,徐階終於開口了,也定下了調子,「今兒個臘月二十了吧?再過幾天,今年就過去了,一冬無雪,可不是一個好兆頭啊!!」
「可是……」朱載坖在這裡的地位雖然最高,但也是最年輕的,城府最淺的,這幾個老師說雲遮霧罩的說著,自己半懂不懂的聽著,聽到最後,還是有些不明白徐階想要表達什麼。
倒是一側的譚綸有些看不下去了,直接開口道,「殿下,宮裡的消息,該知道的人都已經知道了,我們知道了,嚴嵩那邊,自然也知道了。在這件事上,嚴黨比咱們更急,所以,接下來,嚴黨必然會有所動作。咱們只要靜觀其變,看嚴嵩如何應對,便可知陛下的真實情形!」
「哦!!」朱載坖這才點了點頭。
※※※
嚴府坐落在京城西城,占地極廣,府邸氣派,門前兩尊石獅威武不凡,門楣上的匾額是嘉靖皇帝御筆親題的四個大字——「翊國公府」。
這四個字,是嘉靖二十一年,嚴嵩六十大壽時,嘉靖皇帝破例賜下的。
滿朝文武,唯有嚴嵩得此殊榮。
夜已深,嚴府後堂的燭火卻還亮著。
嚴嵩端坐在太師椅上,銀白的鬚髮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一身藏青色的家常道袍,手中捧著一隻紫砂茶壺,神色安詳,仿佛這世上沒有什麼事能讓他動容。
可他的眼睛,出賣了他。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翻湧,像是憂慮,又像是警覺,更像是一個在懸崖邊走了二十年的人,終於聽到了腳下石頭鬆動的聲音。
嚴世蕃坐在下首,肥碩的身軀將太師椅撐得滿滿當當,他的面色比嚴嵩要緊張得多,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手裡握著一把摺扇,不停地開合,發出一聲聲輕微的「啪啪」聲。
「父親!」嚴世蕃終於忍不住了,聲音中帶著一絲焦躁,「宮裡的消息,您到底聽進去了沒有?」
嚴嵩緩緩睜開眼睛,看了兒子一眼,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開了口:「聽進去了。」
「聽進去了,那您倒是說句話啊!」嚴世蕃霍地站起身來,在堂中來回踱步,摺扇拍得掌心「啪啪」作響,「陛下一日出恭三四次,每次的氣味都極為難聞——父親,這不是好兆頭啊!當年李……」
「閉嘴。」嚴嵩的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很輕,但這兩個字一出口,嚴世蕃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嚴嵩放下茶壺,緩緩站起身來,走到嚴世蕃面前,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你在怕什麼?」嚴嵩問。
嚴世蕃一怔,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在怕陛下撐不住了,清流那邊會有動作,重要的是,裕王那邊,你把握不住,對不對?」嚴嵩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可每一個字都像是錘子一樣,一下一下地砸在嚴世蕃的心上。
嚴世蕃的臉色變了變,終於點了點頭。
「父親,難道您不怕?」
「過了年,我八十了!」
「呃!」
嚴世蕃一愣,旋即,整張臉都黑了起來。
是啊,八十了!
人生七十古來稀,孔子說,到了七十,可以隨便砍人而不逾矩。
更何況八十呢?
這世上,有幾個人能夠活到八十歲,孔夫子都沒活到這個歲數!
可是,老爹啊,你八十了,你享受過了,活夠了,我特麼五十都不到啊,我也想和您一樣活到八十歲,享受到八十歲啊!!
「不要急。」看著嚴世蕃的表情,老頭兒重重的嘆了口氣,又坐回了太師椅,「宮裡傳出來了消息,太醫院呢?」
「太醫院?」嚴世蕃面色一變,道,「我問過了,陛下沒有召過太醫。」
「陛下龍體出了問題,這件事瞞不住,陛下自己當然也知道,所以,若是陛下的身子真的撐不住了,接下來一定會有所動作?」
「那我們……」
「等。」嚴嵩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等什麼?」
「等陛下的動作。」嚴嵩閉上眼睛,聲音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篤定,「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輕動。」
說到這裡,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欽天監那邊,有消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