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們就是這麼幫朕打理天下的?


  嘉靖三十九年,臘月二十九

  明日便是除夕,京師仍然是冬日高照,鄰近數省的最後一批奏報在辰時急遞進宮,仍然無雪。

  整個朝堂,乃至於整個京城,都瀰漫在一種煩燥不安的氣息之中。

  巳時,玉熙宮內一紙急召,將欽天監監正周雲逸召入宮中。

  周雲逸被帶進玉熙宮偏殿精舍的時候,殿中的青煙正濃。

  他跪在蒲團之上,脊背挺得筆直,官服雖已換過,面容清瘦,顴骨微高,下頜蓄著一縷花白的長須,眉眼之間帶著幾分執拗,幾分從容。

  

  像是個讀書人。

  欽天監監正雖然是個官,但不需要科舉入仕,這是祖傳的營生,這廝自以為自己是個讀書人,至少在表面上看起來,也像是個讀書人。

  他在欽天監監正的位置上已經有八年時間了,在大明朝所有五品衙門的長官中,他屬於最不起眼的那一種。

  欽天監,正五品,掌天文歷數,世襲罔替,不遷不調,幾乎與朝堂上的權力更迭毫無瓜葛。

  但是今天,他這個不起眼的正五品欽天監正,被推到了風暴的中心。

  嘉靖坐在上首的蒲團之上,一身玄色道袍,周身藥香未散,氣色較之一月前已大為不同。

  他的目光落在周雲逸身上,帶著一絲期待,心底還有一絲的竊喜。

  沒辦法,要裝逼了,誰不興奮?

  精舍之內,最熟悉嘉靖的呂芳,總覺得這位熟悉的陛下今天有點不對勁,那眼神之中,不再是如以前那般淵深如獄,反而似乎是多了一絲的戲謔……

  不過,他也不敢多言,只是面色肅然的垂手立於一旁。

  「周雲逸。」沉默了半天,嘉靖終於開口了,語氣清朗,不辨喜怒。

  「臣在。」

  「朕召你來,所為何事,你可知曉?」

  周雲逸抬起頭來,與嘉靖的目光對視了一瞬,旋即垂下眼帘,叩首道:「臣知道。」

  「知道便好。」嘉靖笑了笑,「你是欽天監監正,掌天象歷數,該當通曉古今災祥,說說吧,今冬以來,北方無雪,這古怪的天象,到底是何原因?」

  周雲逸跪在那裡,沉默了良久。

  他的身子微微前傾,官帽的帽翅輕輕顫動,似是內心在激烈地交戰。

  終於,他抬起頭,這一次,他沒有迴避嘉靖的目光,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裡,盛著一種看似熱血決絕,但是卻在嘉靖前世之中被稱之為清澈的愚蠢的光芒。

  「陛下!」周雲逸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金石墜地,「臣不敢欺君。」

  嘉靖沒有動,目光依舊平靜。

  周雲逸叩首三次,額觸地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而後他直起身來,一字一頓,將嘉靖早已經知曉的一番話一個字一個字的吐了出來,

  「今冬無雪,是上天示警,朝廷開支無度,官府貪墨橫行,民不聊生,天怒人怨。」

  話音落地,精舍之中,萬籟俱寂。

  只有丹爐中炭火的輕微噼啪聲,和殿角青煙升騰時若有若無的嘶嘶聲。

  空氣仿佛凝固了。

  站在殿角的陳洪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的面色驟然變得鐵青,一雙細長的眼睛裡迸出凌厲的凶光,身子前傾,仿佛一頭隨時要撲出去的惡犬。

  「好你個周雲逸!」

  陳洪厲聲喝斥,聲音中滿是陰鷙的殺意,「陛下給你天大的臉面,讓你進宮奏對,你竟敢口出狂言,指斥朝廷,污衊聖君!你——」

  他說著便要上前,作勢要將周雲逸拖出去。

  「陳洪。」

  嘉靖的聲音不緊不慢,甚至可以說是極其平淡地飄了過來。

  陳洪的腳步硬生生頓住。

  「退下。」

  陳洪的面色變了幾變,終究還是咬了咬牙,垂手退回殿角,只是那一雙眼睛依舊死死地盯著周雲逸,像一條被勒住脖子的惡犬,隨時準備撲咬。

  周雲逸跪在原地,面色不改,甚至微微閉上了眼睛。

  他大約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可是等了好一會兒,預想中的雷霆震怒並未降臨。

  他忍不住睜開眼,偷偷向上瞥去。

  嘉靖正看著他,帶著笑。

  是的,帶著笑!

  譏誚的笑。

  這笑容不僅沒有讓周雲逸感到放鬆,反而讓他感覺到一股子刺骨的寒意自天靈蓋直衝而來,襲遍全身。

  這笑容,也讓殿中呂芳、黃錦、陳洪三個司禮監的大佬摸不著頭腦。

  按他們對嘉靖的了解,現在的嘉靖聽了這番話,不是應該暴怒不已嗎?怎麼會笑呢?

  而且……

  沒有等他們多想,嘉靖開口了。

  「有意思……傳朕的口諭。」他收回目光,「去,叫內閣的人來,叫六部尚書,全給朕叫來。半個時辰之內,朕要在玉熙宮見到他們,讓他們也來聽聽,也來解釋解釋,什麼叫朝廷開支無度,什麼叫官府貪墨橫行,什麼叫民不聊生,天怒人怨,朕把這天下交給他們打理,他們,就是這麼回報朕的嗎?!」

  「呃——」周雲逸挺直的身子微微一顫。

  不是,這個反應對嗎?

  你不是應該發怒嗎?你不是應該呵斥嗎?你不是應該把我拉出去打板子嗎?

  怎麼?!

  內閣?六部?叫他們來幹什麼?

  不對,聽這意思,好像是要叫內閣與六部來背鍋?

  你這皇帝當的?

  這樣能行嗎?

  這是正道嗎?

  呂芳渾身一震,立刻躬身應道:「是!」

  他轉身疾步走出殿外,腳步聲在空曠的廊道中急促地遠去。

  內閣的大學士。

  六部的尚書。

  滿朝文武中權力最大的這幾個人,在嘉靖三十九年臘月二十九這一天,被一紙急召,全部拉到了西苑玉熙宮。

  而此時,嘉靖的已經微閉雙目,一動不動,面上無悲無喜,香爐中,青煙裊裊升騰,將那張清癯的面孔籠罩在若有若無的煙氣之中。

  龍涎香的氣息濃郁得幾乎令人窒息,卻壓不住殿中那股無形的壓迫感。

  周雲逸跪在那裡,後背已是一片冷汗。

  ……

  這一局,他看不懂了。

  殿外,北風如刀

  西苑至大內的甬道上,幾頂暖轎在寒風中疾行,轎夫們喘著粗氣,腳步卻不敢有絲毫遲緩。

  司禮監的傳召太監幾乎是前後腳抵達各府,口諭的內容簡短得不能再簡短:陛下急召,即刻入宮,不得延誤。

  第一個到的,是嚴嵩。

  這位權傾朝野二十年的內閣首輔,今年已經八十歲了。

  他穿著一件狐裘大氅,銀白的鬚髮被寒風吹得微微散亂,面色卻依舊沉靜如水。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說是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極穩,仿佛這世上沒有任何事能讓他亂了方寸。

  緊隨其後的是徐階。

  內閣次輔,五十七歲,面容清瘦,三縷長須修剪得一絲不苟。他比嚴嵩晚到片刻,站在殿外廊下,與嚴嵩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算是見過了。

  然後是李本。

  內閣大學士,嚴嵩的同鄉兼心腹,四十二歲,正值盛年,身形魁梧,面龐方正,站在嚴嵩身後半步,眼觀鼻鼻觀心,一聲不吭。

  內閣的人到了,六部尚書也陸續趕來。

  吏部尚書吳鵬,戶部尚書高拱,禮部尚書吳山,兵部尚書楊博,刑部尚書鄭曉以及工部左侍郎嚴世蕃。

  別問工部尚書到哪兒去了,問就是病休。

  司禮監的太監們已經在殿內候著了。

  掌印太監呂芳站在最前,面色從容,只是眉宇間比平日多了幾分凝重。他身後是陳洪,瘦削的臉上還帶著方才被陛下喝退時殘留的戾氣,只是此刻已收斂了大半。再往後是黃錦,胖乎乎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那雙小眼睛時不時瞥一眼殿中跪著的周雲逸。

  殿中的炭火燒得正旺。

  周雲逸不知何時,已經跪到了殿中的角落裡。

  銅盆里的炭火時不時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卻蓋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默。

  看到周雲逸,所有人心中大致已經明白了怎麼回事。

  卻沒有人開口。

  等了將近一盞茶的功夫,精舍的門從裡面推開了。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門口。

  呂芳第一個迎了上去,躬身道:「皇爺——」

  嘉靖沒有理他。

  他穿著一身玄色道袍,緩步從精舍中走了出來,步態從容,不急不徐。

  他走到殿中正位上坐下,掃了一眼滿殿的朝臣和太監,開口道,「今冬無雪,人心不安,朕讓欽天監查明原因,今天,欽天監正在此,說是查明原因了,你們……都聽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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