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傳天意於天子?
玉熙宮正殿內,炭火燒得正旺,銅盆中的火光映照在殿中眾人的面龐上,明暗不定。
嘉靖話音落地,殿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角落裡的周雲逸身上。
周雲逸跪在冰冷的金磚上,脊背挺得如松如柏。
他的官帽已除,花白的髮絲有些散亂,清瘦的面龐透著叫做「堅貞」的表情。
嘉靖端坐在上首的蒲團上,玄色道袍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面色平靜得近乎淡漠,他微微側了側頭,看了呂芳一眼。
呂芳會意,向前半步,聲音不高不低,卻足以讓殿中每一個人聽得清清楚楚:「周雲逸,陛下讓你說,你就說。今冬無雪,上天示警,究竟是何原因,你一一道來,不得隱瞞。」
周雲逸再次叩道,額觸金磚,發出沉悶的聲響,然後,他直起身來……
「陛下……」周雲逸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臣夜觀天象,推演歷數,又查閱前朝史籍,反覆比對,方敢下此結論。」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了出來:
「朝廷開支無度,官府貪墨橫行,民不聊生,天怒人怨。此乃上天示警,非陛下罪己、整頓朝綱,不可消弭災禍。」
話音落地,殿中萬籟俱寂。
第一個打破沉默的,不是嚴世蕃,不是高拱,而是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人……
「放肆!」
這一聲厲喝,竟是出自徐階之口。
這位素來以沉穩隱忍著稱的內閣次輔,此刻面色鐵青,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一雙渾濁的老眼中迸出凌厲的光芒。
他上前一步,手指著周雲逸,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顫:「周雲逸!你一個小小的五品欽天監正,竟敢在御前口出狂言,指斥朝廷,污衊聖君!你……你是何居心!」
殿中眾人俱是一驚。
徐階這番話,措辭之嚴厲,態度之激烈,完全不像他平日裡的作風。
這是想撇清關係嗎?
嘉靖微微皺了皺眉,目光在徐階的身上停留了一瞬,旋即垂下了眼帘。
嚴嵩依舊端坐未動,面色沉靜如水,只是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微妙的光。他看了徐階一眼,又看了周雲逸一眼,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但嚴世蕃坐不住了。
他霍地站起身來,肥碩的身軀將太師椅撐得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聲。他的面色漲得通紅,一雙細長的眼睛裡迸出陰鷙的凶光,死死地盯著周雲逸,仿佛要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五品官生吞活剝。
「好一個朝廷開支無度,官府貪墨橫行!」嚴世蕃的聲音尖銳刺耳,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憤怒,「周雲逸,你倒是說說,朝廷哪裡開支無度了?官府哪裡貪墨了?你若有證據,今日便在御前拿出來!若是沒有……」
他冷笑一聲,目光轉向嘉靖,躬身道:「陛下,臣請旨,將此狂徒拿下,交三法司嚴審!他背後必有主使,必有同謀!這是有人指使他誣陷朝廷,誣陷忠良!」
嚴世蕃這番話,看似在質問周雲逸,實則矛頭已經指向了清流一黨。
高拱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本不想在這個時候開口,可嚴世蕃那句「背後必有主使,必有同謀」,這同謀是誰?
肯定是他們清流啊!
作為朝廷的清流頭子之一,心底也很清楚,這事兒,八成是他們清流的手筆。
但是,清流,也是分派別的。
這事兒,他是真的不知道啊!
沒人跟我說啊!
抬眼看了看站在殿上,面帶怒容徐階,他暗罵一聲,開口道,「嚴世蕃……你急什麼?周雲逸還沒說完,你就要拿人?這殿中,是你說了算,還是陛下說了算?」
嚴世蕃面色一變,剛要反駁,高拱已經轉向嘉靖,拱手道:「陛下,臣並非為周雲逸開脫。只是此事關係重大,既然陛下召臣等來聽,不妨讓周雲逸把話說完。他說得對,臣等自當反思;他說得不對,陛下自有處置。」
「高鬍子,你——」
「夠了。」
嚴嵩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很輕,但這一個字出口,嚴世蕃的聲音戛然而止。
嚴嵩緩緩站起身來,先向嘉靖躬身一禮,然後轉過身來,目光平靜地掃過高拱,最後落在周雲逸身上。
「周雲逸,」嚴嵩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和遲緩,「你說朝廷開支無度,官府貪墨橫行,可有實證?若有,老夫身為內閣首輔,自當向陛下請罪;若無……」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微微搖了搖頭,那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殿中的氣氛劍拔弩張。
嚴黨的人虎視眈眈,清流的人面色凝重,而站在中間的那些尚書們,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誰也不肯先開口。
周雲逸跪在殿中,面色依舊平靜。
他看著嚴嵩,又看了看徐階,最後將目光投向高拱,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致謝。
然後,他開口了。
「嚴閣老要實證,臣拿不出來。」周雲逸說的理直氣壯,「臣是欽天監正,掌天象歷數,觀日月星辰,察風雲霾霧。臣的實證,在天上。」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上首的嘉靖,一字一頓道:「一冬無雪,便是實證。」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陣騷動。
嚴世蕃冷笑一聲:「就憑這個?」
「就憑這個。」周雲逸絲毫不讓,「天象異常,便是上天示警。臣身為欽天監正,傳天意於天子,這便是臣的職責。至於天意為何示警,臣已說得明白……朝廷開支無度,官府貪墨橫行,民不聊生,天怒人怨。」
「你……」
嚴世蕃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周雲逸,「傳天意於天子?你算什麼東西?」
「臣不算什麼東西,臣是大明的欽天監監正,就是……就是幹這個的。」面對嚴世蕃的怒氣,周雲逸語氣先是沉凝,旋即便是一滯。
因為他說話時抬頭,目光與嘉靖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雙眼睛……
周雲逸的心猛地一顫。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嘉靖坐在蒲團上,面色平靜得近乎冷漠。
周雲逸心中湧起一陣巨大的寒意,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咬了咬牙,叩首道:「陛下,臣不敢。臣只是據實以報,天象如此,臣不敢欺君。」
「傳天意於天子……」嘉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平靜的臉上,終於第一次有了表情,一種戲謔好笑的表情。
「既傳天意,那天意是否告訴你,如何才能下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