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讀書人就是讀書人,厲害


  從臘月二十九到除夕夜,消息在京師的官宦宅邸與市井街巷間瘋傳了一整日,到了正月初一,反而安靜了下來。

  不是人們不議論了,而是議論到了極致,反倒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西苑玉熙宮那番話,像一塊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浪花雖已落下,水底的暗流卻愈發洶湧。朝堂上下的官員們在這個新年裡過得心神不寧,宴席上的觥籌交錯掩不住眼底的焦慮,拜年時的吉祥話里總帶著幾分心不在焉。

  正月初一,按例是百官朝賀的日子。

  但嘉靖卻忽然下旨,免了今年的朝賀儀制,理由是「朕要齋戒祈雪,不見外臣」。

  於是,紫禁城太和門外的廣場上空空蕩蕩,只有北風卷著地上的塵土,打著旋兒地從丹陛上掠過。本該穿著大紅吉服、捧著表箋的朝臣們,此刻都窩在自己家中,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那件懸在頭頂的大事。

  正月初二,京城幾家有名的茶樓酒肆里,已經有人在繪聲繪色地講述「皇帝老爺祈雪」的故事了。

  正月初三,消息傳到了通州、良鄉、昌平,京畿附近的州縣百姓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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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老爺說了,正月十五要下雪,寅時初下,未時停,午門外雪厚一尺八寸。

  正月初五,就連保定府、天津衛的官道上,信使們策馬疾馳,將這個消息帶向更遠的地方。

  沒人能阻止這種傳播。

  也沒人想阻止。

  嘉靖自己說的話,天下人都知道了也好,省得他再費力氣去解釋。

  只是,朝堂上下議論的方向,在正月初二這一天,悄然發生了一個轉折。

  因為不知道什麼原因,吏部侍郎陳以勤在除夕夜宴上對幾個同僚所說的話傳了出去。

  隨後,大部分人恍然大悟!

  哦,原來如此。

  陛下是想借這次祈雪之事,將天意的解釋權拿到自己手裡。

  有人罵陳以勤危言聳聽,有人說陳以勤說得有理,更多的人則是在心裡暗暗盤算,如果陛下真的奪了天意的解釋權,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

  隨後,基於這個論點,整件事情的緣由再次被修正了數次,最終修正出了一個最可信的理由。

  「你們別想太多了。」一個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官員對同僚說,「陛下身邊肯定有一個精通天象的方士,是此人測出了正月十五會下大雪,陛下才敢說那樣的話。這跟天意有什麼關係?不過是人力所為罷了。」

  「人力能測出半個月後的天象?」同僚不信。

  「怎麼不能?我跟你說,天下奇人異士多的是。我老家就有一個老頭,只要一刮北風就說要下雨,十次能對七八次。還有的人,一到陰天腿就疼,比欽天監還准,陛下能找到這樣的高人,也不稀奇。」

  同僚想了想,覺得有點道理。

  能預測天要下雨的老頭他不知道,但是自家老爺子那雙老殘腿一疼天就陰,卻是確有其事。

  更何況,如果真的承認陛下能與天溝通、能稟承天意,那以後大家都沒得玩了。

  所以,必須把這件事解釋成人力所為。

  陛下手下肯定有一個精通天象的方士,陛下對這個方士深信不疑,所以才會借著這一次的由頭整治不聽話的欽天監,順便要將天意的解釋權拿到手中。

  至於那精通天象的修士存不存在,這不重要。

  天下奇人異士多的是,精通天象的高手也有很多,提前十五天預測下雪或許聽起來有些誇張,但卻不乏有人能夠通過天象預測近期的天氣,甚至還有許多人不需要預測,因為一旦風雨臨近,他們就會腿疼,這都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所以,一個皇帝要找到一個能夠觀測未來半個月天象的高手,也不是不能接受。

  好吧,你們看,這不就圓回來了嗎?形成閉環了啊!

  這個閉環一形成,那麼,就算半個月後真的如皇帝一般下雪了,那也好解釋了嘛,不一定就是皇帝承了天意,還有可能是這人間有高手嘛!

  隨著輿論界的論點修正完畢,朝堂上下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子不語怪力亂神!

  陛下,您這道行,還不夠深啊!

  ※※※

  正月初五,酉時,西苑玉熙宮。

  殿中的青煙依舊終日不散,窗外寒風呼嘯,殿內卻安靜得落針可聞。

  嘉靖帝盤膝坐在蒲團上,雙目微閉,面色平靜得近乎淡漠。

  這五日來,他每日卯時起,子時歇,一日三餐減為兩餐,只食素粥素菜,不沾葷腥,不飲酒,不近女色。

  齋戒祈雪該有的規矩,他一樣不少。

  只不過,他的「打坐」和旁人以為的打坐,不是一回事。

  旁人都道他在虔誠祈雪,與上天溝通,實際上他只是借著打坐的名義運轉內功,煉化體內的元氣丹藥力。五日下來,又煉化了兩枚丹藥,丹田中的真氣愈發充盈,已經隱隱有了小成的氣象。

  至於祈雪……

  他不需要祈。

  他知道雪會下。

  他只需要等就是了。

  至於那些朝堂上下的議論,他雖足不出戶,卻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呂芳每天都會把外面的消息整理好,揀重要的稟報給他。嚴黨如何,清流如何,百官如何,民間如何,甚至那些茶館酒肆里的閒言碎語,只要不犯忌諱,呂芳都會一併呈上。

  今日也是一樣。

  「皇爺,該進晚膳了。」

  殿門外傳來呂芳恭謹的聲音。

  嘉靖睜開眼,活動了一下筋骨,從蒲團上站起身來。

  呂芳領著四名小太監魚貫而入,手裡捧著朱漆食盒。今日的晚膳照例是素粥素菜,一碗小米粥,一碟清炒時蔬,一碟醃蘿蔔,外加兩塊豆腐。

  嘉靖坐到桌前,拿起銀箸,慢慢吃了起來。

  呂芳站在一旁伺候,面色如常,只是眼角不時瞥一眼嘉靖,嘴唇翕動了幾下,欲言又止。

  他現在很慌。

  他慌的不是外面的那些議論,不是嚴黨怎麼想,不是清流怎麼鬧,甚至不是正月十五到底下不下雪。

  他慌的是,他發現自己無法再揣度這位皇帝的心思了。

  從前,他是可以的。

  他知道皇爺高興時是什麼樣子,生氣時是什麼樣子,動殺心時是什麼樣子,猶豫不決時是什麼樣子。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進言,什麼時候該閉嘴,什麼時候該替皇爺擋一擋,什麼時候該把事捅出去。

  可現在,他什麼都不知道了。

  這個跟了二十二年的人,忽然變成了一個陌生人。

  對於一個太監來說,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事了。

  太監的權力,來自於皇帝。

  太監的性命,也來自於皇帝。

  如果摸不准皇帝的心思,不知道皇帝想什麼、要什麼、怕什麼,那他就離死不遠了。

  畢竟,他不是校花的貼身保鏢,是皇帝的貼身太監。

  校花不會殺人,但是皇帝會。

  嘉靖吃了大半碗粥,放下銀箸,端起茶盞漱了漱口,這才抬眼看呂芳:「有話就說。」

  呂芳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皇爺恕罪。」呂芳叩首道,聲音微微發顫,「老奴斗膽,有一事稟報。」

  「說。」

  「外面有人放風說,皇爺身邊有一個精通天象的方士,是此人測出了正月十五會下大雪,皇爺才敢說那樣的話,藉此……藉此……。」

  「藉此挾天意以令群臣!」

  嘉靖看了一眼呂芳,說出了他不敢言之以口的話語。

  「老奴死罪!!」

  「行了,朕知道了,下去吧。」嘉靖閉上眼睛。

  呂芳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問,帶著太監們悄然退出了精舍。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精舍里又恢復了寂靜,許久之後,嘉靖行氣一周天,睜開眼,看著殿門的方向,忽的笑了。

  「挾天意以令群臣?讀書人就是讀書人,這雪還沒下下來,你們就找好了退路,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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