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漫長的十五天


  嘉靖三十九年臘月三十至嘉靖四十年正月十四,這半個月的時間,對於大明朝堂上下來說,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抻長了數倍。

  每一天都過得極慢。

  慢到嚴嵩在府中後堂的太師椅上坐了整整一個時辰,手中的紫砂茶壺換了兩遍水,卻連一口都沒喝進去。

  慢到徐階在內閣值房中翻閱了無數份奏疏,每一份都看了,又好像什麼都沒看進去,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正月十五,究竟會不會下雪?

  慢到高拱在家中書房裡來回踱步,從東牆走到西牆,從西牆走到東牆,腳下的青磚被他踩得發亮,卻停不下來。

  裕王朱載坖在王府正殿中坐立不安,一日三遍地問身邊的太監:「外頭可有什麼消息?」

  太監每一次的回答都一樣:「回王爺,還沒有。」

  ※※※

  正月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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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就是正月十五了。

  這一天,京城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許多,連茶館酒肆里的說書人都沒了精神,偶爾有人從窗前走過,都會不由自主地抬頭看一眼天空。

  天上,一片雲都沒有。

  夕陽西下,晚霞滿天,紅彤彤的,好看極了。

  一個老農蹲在街邊,看著那滿天的紅霞,嘴裡念叨著:「早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明兒個是個大晴天啊,哪來的雪?」

  旁邊一個年輕人聽了,接口道:「老爺子,您說的那是老黃曆了。陛下說了,明兒個寅時初下雪,您不信?」

  老農搖了搖頭:「俺不是不信陛下,俺是信老天爺。這晚霞紅成這樣,明兒個肯定是晴天。老天爺的事,人說了不算。」

  年輕人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夜。

  京城各個角落,無數人在這一夜輾轉難眠。

  嚴府。

  嚴嵩沒有睡。

  他坐在後堂的太師椅上,面前放著一壺已經涼透了的茶,眼睛望著窗外的夜空。

  夜空中,星辰閃爍,萬里無雲。

  嚴世蕃坐在下首,面色發白,摺扇被他握在手中,卻沒有打開,手指的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父親……」嚴世蕃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明兒個……」

  「等。」嚴嵩只吐出一個字,聲音沙啞遲緩,聽不出任何情緒。

  嚴世蕃閉上了嘴。

  可他的手在發抖。

  活了將近五十年,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緊張過。

  內閣值房。

  徐階也沒有睡。

  他坐在值房的椅子上,面前堆著一摞奏疏,卻沒有心思去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眉頭緊鎖,花白的鬍鬚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他身邊的桌上放著一隻小沙漏,是欽天監特製的,用來計時。

  徐階看了一眼沙漏。

  子時三刻。

  還有不到兩個時辰,就是寅時了。

  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裕王府。

  裕王朱載坖更沒有睡。

  他坐在正殿東暖閣中,面前是一盞已經續了三次水的茶,早已涼透。

  高拱、張居正、譚綸三人都在。

  四人都沒有說話。

  殿中鴉雀無聲,只有銅盆里的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裕王的目光不時瞥向窗外。

  窗外,夜色深沉,天上一顆星星都看不見。

  不是因為陰天,是因為今晚本來就晴空萬里。

  這樣的天,會下雪嗎?

  裕王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寅時將至。

  這半個時辰,是整個正月十五最煎熬的時刻。

  嚴嵩坐在太師椅上,一動不動,眼睛直直地望著窗外。

  窗外的夜空依舊晴朗,星辰閃爍,看不出半點要下雪的跡象。

  嚴世蕃忍不住了,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探頭望了望天。

  天上,什麼都沒有。

  沒有雲,沒有風,只有滿天的星星一閃一閃的,像是在嘲笑他的緊張。

  嚴世蕃的手哆嗦了一下,啪的一聲關上了窗戶,轉過身來看著嚴嵩。

  「父親,寅時快到了。」他的聲音發顫。

  嚴嵩沒有回答。

  他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桌上的漏刻。

  漏刻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每一滴都像是在他的心上錘了一下。

  他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

  徐階站在內閣值房的窗前,抬頭望著天空。

  他的脖子仰得有些酸了,卻捨不得低下頭來。

  天上一顆雲都沒有。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將那股不安壓在心底。

  可他的心,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揪著,越揪越緊。

  高拱在他身後來回踱步,腳步聲在空曠的值房中迴蕩。

  「高鬍子,你能不能坐下來?」譚綸終於忍不住了。

  高拱停下腳步,看了譚綸一眼,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可他的手,卻在椅子的扶手上不停地敲打著,發出「篤篤篤」的聲響。

  「別敲了。」譚綸說。

  高拱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又敲了起來。

  裕王府。

  裕王朱載坖站在正殿門口,身上披著一件大氅,抬頭望著天空。

  寒風呼嘯而過,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渾然不覺。

  張居正站在他的身旁,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可他的手指,卻在袖中微微顫抖。

  西苑玉熙宮。

  嘉靖帝依然閉目端坐,面色平靜。

  窗外的風停了。

  萬籟俱寂。

  連平時偶爾會響起的犬吠聲都沒有了。

  整個京城仿佛都屏住了呼吸,在等待著什麼。

  呂芳站在殿外,仰頭望著天。

  他的脖子已經仰得發酸了,卻不敢低下頭。

  手心全是汗。

  黃錦站在他旁邊,胖乎乎的臉上掛著汗珠,不知道是熱的還是緊張的。

  「呂公公……」黃錦壓低聲音,「寅時快到了,您說……」

  呂芳沒有回答。

  他不敢說。

  他怕自己說出的話會變成現實。

  寅時將至。

  京城內外,無數人都在同時做著同一件事——抬頭望天。

  官員們在家中抬頭望天。

  百姓們在院中抬頭望天。

  連關在詔獄中的囚犯,都透過鐵窗望著那一方小小的天空。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

  子時過去。

  丑時過去。

  寅時,終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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