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要慌,我是來幫你的


  正月初二,夜。

  京城,景王府

  王府坐落在京城東南的十王府街,與裕王府隔了不過兩條街巷,形制大小几乎一模一樣,這是嘉靖皇帝「兩王並重」的體面,做給天下人看的。

  可如今,這份體面已經維持不了多久了。

  府門前兩盞氣死風燈在風中搖晃,燭火忽明忽暗,照得門楣上那塊御筆親題的匾額時隱時現。門前的侍衛縮著脖子抱著手臂,靴子在雪地里不停地跺著,口中哈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石階上的積雪鏟過幾回了,又積了薄薄一層,被風一卷,沙沙地往門縫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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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內的光景,比門前還要冷清幾分。

  正殿的檐下掛著一排紅紗燈,是年前內府監局送來的年節之物,如今燭火燒了大半,有幾盞已經滅了,剩下的幾盞也只剩豆大一點光,昏昏暗暗地照著空蕩蕩的庭院。廊下的太監們三三兩兩縮在角落裡,不敢大聲說話,只偶爾交頭接耳幾句,便又歸於沉默。

  王府的屬官們年前就已經開始各自打點了。

  長史、審理、典簿、典膳……這些跟著景王混飯吃的人,原本指望著主子能奪嫡成功,自己也能跟著雞犬升天。

  可去年郭希顏上書請立太子,陛下雖然殺了郭希顏,卻也讓景王就藩,這便是斷了景王在京城的根基。一群屬官頓時樹倒猢猻散,有的抱病不出,有的告假回鄉,有的暗地裡托關係走動,想要改換門庭,搭上裕王府的線。平日裡進進出出的熱鬧景象,如今只剩下零零星星幾個人,連腳步聲都變得稀疏了。

  整個景王府,就像一棵被挖了根的老樹,枝葉還掛著,卻已經沒了生氣。

  而造成這一切的根源,此刻正坐在後殿暖閣之中。

  景王朱載圳。

  嘉靖帝第四子,今年二十五歲。

  相對於他的那個僅比他大一個月的哥哥裕王,朱載圳要活潑的多,這裡頭有性格的原因,也有出身的原因。

  論母親的地位,他的生母盧靖妃受寵於陛下,而裕王的生母杜康妃無寵。論資質稟賦,他自認不在裕王之下,甚至更勝一籌。可偏偏就因為那一個月的差距,朝中的那些官員,大部分都盯著裕王,在許多人的眼中,他不過是個「備選」,是個「萬一」。

  為什麼會有這個備選和萬一呢?

  沒辦法,嘉靖的兒子不少,但是,成年的就兩個啊,萬一有個什麼萬一呢?

  這種二王並重的局面一直持續到了去年,兩人都二十四歲了,成年了,他那個哥哥看起來還很健康,一時半會兒死不了,至少不會死在他的父皇前頭,所以,由郭希顏這個死鬼開了第一槍,然後,就成現在這樣了。

  郭希顏上書請立太子,言辭激烈,引得陛下震怒,將郭希顏斬首示眾。可郭希顏死了,陛下卻也下了旨,景王就藩,之國德安。

  就藩!

  這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一切法埃落定。

  消息傳出之後,朝臣們與他往來的書信陡然減少,府門前從門可羅雀變成了真正的門可羅雀。年前年節,來送禮的、請安的、走動關係的,一隻手都數得過來,還都是些品級低微的官員,要麼是不得志的,要麼是走投無路的,指望著在他這裡還能撈到點殘羹冷炙。

  那些真正有分量的人,早就把臉轉向了裕王府。

  朱載圳坐在暖閣的太師椅上,面前的紅木桌上擺著幾隻酒壺,有的空了,有的還剩半壺,歪歪倒倒,酒液順著桌沿往下淌,滴在厚厚的絨毯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赭紅色蟒袍,領口大敞著,露出裡面白色的中衣,衣襟上沾了幾處酒漬,在燭光下泛著黯淡的光澤。他的面色潮紅,不知是飲酒所致還是爐火太旺,雙眼中布滿了血絲,目光渾濁而渙散,像是看著面前的某樣東西,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他已經喝了大半夜了。

  從酉時初開始,一個人,對著滿桌的酒菜,一杯接一杯地灌。起初還有太監在旁邊伺候,被他罵走了。後來王妃王氏派人來請,也被他吼了回去。再後來,就再也沒有人敢靠近後殿了。

  「王爺。」暖閣外傳來太監尖細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已近子時了,王爺該歇息了。」

  沒有回應。

  「王爺……」太監又叫了一聲。

  「滾!」

  一聲怒吼從暖閣內炸開,帶著濃重的酒意和暴戾之氣,嚇得門外的太監連退數步,險些跌坐在地上,再也不敢出聲,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朱載圳抓起面前的酒壺,仰頭灌了一口,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流進了衣領里,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哆嗦。他將酒壺重重地頓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啪嗒」聲,壺裡的酒濺出來,灑了一桌子。

  「都他媽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含混地罵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沒有人應他。

  這殿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那些圍著他轉的屬官們,那些口口聲聲說「王爺有天命」的人,那些在他面前點頭哈腰、在裕王面前也點頭哈腰的牆頭草——

  現在,全都不見了。

  朱載圳又灌了一口酒。

  酒已經喝不出味道了。

  他放下酒壺,抬起手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忽然覺得這暖閣里的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那隻陪了他二十多年的狒狒早已在後院暴斃,如今這空蕩蕩的王府里,連個能讓他真心發笑的活物都沒有了。

  殿角的銅爐里炭火已經燒得不旺了,微弱的紅光映在牆上,影影綽綽,像是鬼魅的影子在跳舞。

  朱載圳忽然覺得有些冷。

  不是身子冷,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冷。

  他哆嗦了一下,抓起桌上的酒壺,想再灌一口,卻發現壺裡已經空了。

  心中怒意橫生,猛的抓起酒壺,就要砸在地上,嘴已經張開了,準備把外面不知好歹的奴才叫進來,但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只覺身上某處一麻,隨後身體猛地一僵。

  他動不了了。

  全身僵硬,那是一種完全不受控制的僵硬,像是有千萬根無形的絲線同時收緊,將他的每一塊肌肉、每一寸筋骨都死死地綁在原地。他的四肢、軀幹、脖頸,從腳趾到指尖,從膝蓋到肩胛,所有能動的地方,全都在同一瞬間失去了控制。

  他的手還抓在酒壺上,指節彎曲著,保持著最後的姿態,卻再也無法移動分毫。

  他的背脊挺得筆直,靠在椅背上,後腦勺抵著椅背的頂端,脖頸僵直,像是被人用鐵箍固定住了一般。

  只有眼睛還能動。

  瞳孔猛地收縮,眼眶大睜著,目光在黑暗中瘋狂地掃視,想要找到造成這一切的元兇。

  他的嘴唇也在微微顫抖,想要發出聲音,喉嚨深處擠出了一個含混的、幾乎微不可聞的音節,像是想要喊「來人」,又像是想要喊「救命」,可那個音節還沒有衝出喉嚨,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堵了回去。

  暖閣中,只剩下爐灰在銅爐底部發出的細微「噼啪」聲,和他自己越來越急促、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

  他的心跳在胸腔里瘋狂地撞擊著,像一隻被困住的野獸,拼命地想要掙脫束縛,卻無處可逃。

  恐懼,像毒蛇一樣從心臟的位置蔓延開來,沿著血管爬向四肢百骸,所過之處,一片冰涼。

  窗外,一陣寒風吹過,搖動著廊下那幾盞已經快要熄滅的紅紗燈。

  燭火猛地晃了一下,又頑強地亮了回來,昏黃的光透過窗欞灑進殿內,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影子,朱載圳眼角的餘光之中,看到了,那是一道人影。

  他的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影子,瞳孔中倒映著那團模糊的黑暗,心跳在這一瞬間幾乎停止了。

  是誰?

  是誰來了?

  是父皇派來的人?是裕王的人?還是……別的什麼人?

  他想要轉過頭去,想要看清那影子的真面目,可他的脖頸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地固定著,連一寸都轉不動。他只能保持著僵直的姿勢,用一種近乎扭曲的姿勢斜著眼睛,拼命地往那個方向看。

  卻什麼也看不到。

  一隻手,無聲無息地從他身後伸了過來,搭在他的肩上。

  「不要慌,我是來幫你的。」

  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子金屬摩擦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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