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深宮裡頭埋的那一條線


  「朕不給你,是在保你!」

  「皇爺……」呂芳抬頭,一臉茫然,「老奴不明白……」

  「這件事情啊,說到底,讓周雲逸那個蠢貨給搞砸了啊!」嘉靖嘆息了一聲,「周雲逸那天跪在午門前,身上穿的什麼衣裳?」

  呂芳一怔,想了想,答道:「回皇爺,成才說,是一身灰褐色的素袍。」

  「灰褐色。」嘉靖重複了一遍,「不是官服?」

  「不是。」

  「朕又沒罷他的官,他為什麼不穿官袍入宮?」

  「這……」呂芳的腦子轉得飛快,猛地想到了什麼,面色驟變,「皇爺的意思是……他是故意換了素袍,跪在午門前的?」

  嘉靖沒有回答。

  呂芳腦子裡翻湧著無數個念頭。

  

  周雲逸穿著官服入宮,卻在午門前換上了素袍。

  素袍!

  那不是尋常百姓穿的衣服,那是……

  「喪服!」呂芳脫口而出,面色變得慘白,「他穿的是喪服!」

  「這人哪,有的時候限於自己的認知、格局、眼界,終究會做出一些愚蠢至極的事情來啊!」嘉靖看著呂芳道,「這傢伙曲解天意,穿著喪服入宮,就是報著必死的決心了,可他心裡不服啊……他覺得,朕只是僥倖得了個能夠預知天象的方士,藉此裝神弄鬼,卻不知道,他忤逆的可不僅僅是朕啊!」

  嘉靖從蒲團上站了起來,走到窗前,望向窗外,「朕這一關好過,但天意難違,所以他死了,不但死了,還連累了許多人,何文升、趙虎他們……他們給周雲逸行了方便,放穿著喪服的周雲逸進宮,讓他跪在午門之外,被遷怒了,所以,你不能碰他們,朕也不能,只能把他們放到白雲觀里,這是朕給出的交待。」

  「老奴……老奴明白了。」呂芳眼中閃過駭然,心底仿佛掀起了滔天的巨浪,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氣一般,慢慢的癱倒在了地上。

  沒辦法,陛下給出的這個信息太驚人了。

  朕給出的交待?

  給誰的交待?

  他是皇帝,他要給誰交待?

  上天嗎?

  周雲逸練國事曲解天意,忤逆的不僅僅是皇帝,還有上天啊!

  所以,陛下這是要給上天一個交待嗎?

  這也太……匪夷所思了嗎?

  他不敢往下想了?

  這也是陛下第一次用一種近乎於直白的語言告訴他,天意是真的存在。

  之前的一切猜測、妄想、推理、可能性……

  在這一刻,全部崩碎!

  他們想過的,最不可能的那一種可能性,出現了。

  雖然還缺少著足夠的佐證,但是,至少在陛下這裡,給出了這種最不可能的解釋。

  就在這時,叩門聲響起。

  「進來吧!」

  殿門「吱呀」一聲被輕輕的推開。

  「皇爺!」孟昭行了一禮,帶著幾個小太監走了進來,這些小太監的手裡都抱著一摞書,進來之後,小心翼翼的放到了桌案上。

  「皇爺,這是老奴讓人從內書房找出來的,與絕地天通相關的書籍,還有一些是從翰林院找出來的。」

  「翰林院?」

  「是的,老奴查過,內書房裡的書不是很齊全,所以……」

  「行吧。」嘉靖點了點頭,似是有些不耐煩,「你帶他們先出去。」

  「是!」孟昭應道,揮了揮手,帶著一眾小太監離開了玉熙宮,臨走時,還貼心的關上了殿門。

  殿中,再次恢復了寂靜。

  嘉靖的目光掃過桌案上那一摞摞的書籍,嘴角泛起一絲冷笑,「哼,翰林院……呂芳……」

  「老奴在。」

  「你說的對,何文升,趙虎他們你不能處置,但是這宮裡,也需要清掃一下了,否則,就沒人把你這個老祖宗當回事了,這次,正好是個機會,借這個機會好好的清理一下,別留什麼情面。」

  「老奴明白。」呂芳面色一凜,沉聲應道。

  呂芳離開了,嘉靖卻是面色沉凝。

  他知道自己剛才表現的不好,甚至可能引起呂芳的懷疑,因為前身根本就不會和他解釋這麼多,囉嗦這麼多,直接甩一句話,讓他去領悟,去惴摩好了。

  他剛才的舉動,並不符合前身的人設。

  但是,沒辦法。

  畢竟,即使這幫老狐狸善於腦補,可前提也是需要足夠的信息碎片的,所以他在短時間內向這些人灌輸足夠多的信息,給他們提供足夠多的腦補素材才行。

  所以才會表現的這麼有耐心。

  所以,他只能耐心的和呂芳解釋。

  這種感覺很不好!

  特麼的,在大明當個皇帝怎麼就這麼難呢?

  大明朝當皇帝為什麼難?

  最主要的原因是經過一千年的時間,文官集團已經徹底進化成了一個如神孽般的政治怪物,這不是某一個人單一的進化,而是一種系統性的整體進化,特別是自土木堡之變以來的一百餘年,隨著勛貴集團的隕落,文官集團再無掣肘,完成了最後一躍,可以說,現在的文官利益集團和舊唐之前的門閥世家是一個性質的東西,同樣盤根錯節,同樣根深蒂固……

  還有一點最操蛋的是,文官啊!整個世界的話語權,都捏在他們的手裡。

  歷史、野史、傳聞、小說、戲曲、詩詞、謠言……

  誰寫的?

  文人啊!

  輿論權完全掌控在文人的手裡,說你是什麼,你就是什麼!

  就連皇帝死掉的諡號,文人也能弄弄手腳,死了還能噁心你。

  什麼?你有意見?憋著!

  屍體在地下憋個幾十上百年,你的一生就變成他們的形狀了!

  太祖厲害吧,開局一個碗,驅逐韃奴,恢復中華,在世的時候,天下無敵,無人掠其鋒芒,想殺誰就殺誰,何等英雄了得?

  去世之後呢?

  嘿,陛下,容臣等給您整個容!

  您看,這臉越長越威嚴,下巴越長越高貴,再適合您不過了!

  你有什麼辦法?

  這才是文官集團執掌天下上千年的大殺器。

  到了這個年代,他們對於權術的玩弄,也到了一個爐火純青的地步。

  然後是閹黨。

  文官和閹黨,這是不共戴天的死敵啊!

  從古到今,閹黨兩個字,都是臭不可聞,誰讓這兩個字臭不可聞的?還是文官。

  但,這只是表面。

  即使是在大明朝這個閹黨名聲極臭的朝代里,兩者的關係,其實還是很微妙的。

  文官,或者說清流們,表面上瘋狂的抹黑司禮監的太監們,但該合作的還是會合作。

  就像未來的馮保和張居正,合作的不是很愉快嘛?

  而且,嘉靖知道,文官在宮裡頭,有一條若有若無的線,而且這條線不是現在才有的,而是行之有年了,埋了至少持續了數十年,甚至上百年,他懷疑,這條線至少是從土木堡之後,一代一代的延續下來的。

  你說不可能?

  沒什麼不可能的。

  文官們以同年、同鄉、座師形成一條條的連結,而在宮裡,則是乾兒子干孫子一代代的傳承……

  兩者之間形成一條穩固的利益鏈條並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這條線很隱秘,掩蓋在了文官與閹黨的鬥爭之中,但是在嘉靖的眼中,這條線亮的晃眼。

  他可以確定,如今這一代,這一條線上,在宮裡的線頭就是孟昭。

  為什麼?

  因為孟昭自幼入宮,拜了個乾爹叫張雄,張雄的乾爹叫張永,張永的乾爹叫戴義,而戴義的乾爹叫懷恩!

  懷恩!

  明代名聲最好的太監之一,號稱成化朝第一賢宦!

  孟昭最近還收了一個機靈的干孫子,這個干孫子的名字叫陳矩,未來號稱萬曆清忠,千古賢宦,死的時候,百官扶棺送葬。

  憑什麼其他的太監都是閹賊,你倆就是個賢宦了?

  還百官扶棺!

  這麼大臉嗎?

  還是賣勾子了?

  對了,懷恩還有兩個乾兒子,一個叫蘇進,一個叫陳敬,當年他的好堂兄正德帝落水的時候,跟在船上的就是這兩位。

  至於孟昭,這一次,他只是讓孟昭去內書房尋找絕地天通的相關資料,可是他卻尋了個由頭,跑去翰林院找了這麼多的資料,生怕翰林院不知道一樣,真當自己不知道他的意圖嗎?

  笑話啊!

  可惜,現在還是不算帳的時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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