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藍道長,回白雲觀吧


  嘉靖四十年,二月初三。

  西苑,玉熙宮。

  殿中的青煙依舊裊裊升騰,龍涎香的氣息濃郁得幾乎令人窒息。

  銅爐中的炭火噼啪作響,在寂靜的殿中顯得格外清晰,偶爾濺起幾點火星,轉瞬便湮滅在灰燼之中。

  嘉靖帝盤膝坐在上首的蒲團上,一身玄色道袍,面色平靜得近乎淡漠。他的雙眼微微閉著,呼吸悠長而均勻,仿佛殿中跪著的兩個人與他毫無關係。

  

  呂芳跪在殿中央。

  他的膝蓋已經跪得麻木了,卻不敢有絲毫移動。身上那件靛藍色的圓領袍是新換的,但他自己都能聞到,那股血腥氣還是沒有散乾淨,絲絲縷縷地從衣料的縫隙中滲出來,像是某種洗不掉的印記。

  這兩天,他殺了很多人。

  具體殺了多少,他沒有去數,也懶得去數。

  他只知道,從正月十五那日被皇爺敲打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合過眼。

  第一天,他讓人把宮裡二十四衙門從頭到尾捋了一遍。那些收了錢和外頭官員暗通款曲放消息的,那些心裡頭懷著小心思對他陽奉陰違的,那些偷宮裡的寶貝拿到外頭賣的,還有那些仗著有點身份就敢上下其手貪墨的……

  一個都沒放過。

  錦衣衛北鎮撫司的人被他調進來,東廠的番子也被他調進來,甚至連司禮監直屬的內操親軍都動用了。整個紫禁城在那兩天裡風聲鶴唳,太監們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發出一丁點聲響,下一個被抓走的就是自己。

  慎刑司的刑房裡,慘叫聲從早響到晚,又從晚響到早,幾乎沒有停過。

  有的人被打了三十板子就招了,有的人扛了二百板子還在喊冤,有的人連刑都沒上,光是看到那些血淋淋的刑具就嚇得把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的全倒了出來。

  呂芳不在乎他們招不招。

  他在乎的是,他這個宮裡的老祖宗說的話,到底還管不管用!

  所以他要殺人。

  殺到所有人都怕他。

  殺到這座紫禁城裡,再沒有人敢陽奉陰違,再沒有人敢拿他的話不當回事。

  呂芳的嘴唇微微抿了抿,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抬起頭,偷偷看了一眼上首的嘉靖。

  嘉靖依然閉著眼睛,面色平靜。

  呂芳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知道皇爺這兩天在看著他做事。

  他殺的每一個人,皇爺都知道。他用的每一條罪名,皇爺也都知道。皇爺沒有過問,沒有阻止,甚至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是默許。

  但默許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皇爺。」呂芳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宮裡的奴才們,該查的老奴都查了,該處置的老奴也都處置了。以後這宮裡頭,再沒有人敢拿皇爺的話不當回事了。」

  嘉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目光,落到了跪在呂芳身後半步的那個道士身上。

  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道士身體猛地一顫。

  「藍道長,你又是什麼情況?」

  他的語氣很柔,很細,很溫和,透著一股子無論是呂芳還是藍道行都沒有感受過的調侃意味。

  藍道行,嘉靖朝最得寵的方士之一。

  此人以扶乩預卜之術起家,傳言能與天上神仙溝通,降下神諭,指點迷津。入宮七八年來,深受嘉靖寵信,每逢大事必召他扶乩問卜,所得的「神諭」每每與聖意相合,因此恩寵日隆,賞賜無數,在宮中的地位甚至不亞於司禮監的幾位大太監。

  他看上去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道士,一身灰藍色的道袍,頭戴混元巾,面白無須,頜下蓄著一縷修剪得一絲不苟的長髯,五官端正,眉宇間帶著幾分修道之人特有的出塵之氣,看上去很有些仙風道骨的味道。

  但此刻,這份出塵之氣已經蕩然無存了。

  聽到嘉靖的話,他的面色蒼白如紙,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領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他的嘴唇微微發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麼苦澀的東西。

  他很慌。

  沒辦法不慌。

  他已經失寵了,或者說,皇帝已經不再信任他了。

  自去年十二月以來,陛下沒有召他扶過一次乩,沒有問過他一句吉凶,甚至連看都沒有多看他一眼,仿佛他這個曾經最得寵的方士,忽然之間就從陛下的視野中消失了。

  一開始,他以為是陛下在專心齋戒祈雪,不便打擾。

  後來雪下了,他以為陛下會想起他來。

  可是陛下還是沒有召見他,反而再次精準的預言了天狗食日這個新的天象。

  他終於意識到,事情大條了。

  他跪在冰冷的金磚上,膝下只墊了一層薄薄的蒲團,寒意從膝蓋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他那些扶乩預卜的手段,說到底不過是些江湖把戲,乩筆是假的,神諭是編的,每一次「降神」之前,他都要花大量的時間去揣摩聖意,去猜測陛下想要什麼樣的答案,然後再用那些雲山霧罩的乩語把答案包裝成「神諭」,讓陛下自己從中讀出他想要的東西。

  這是個體力活,更是個腦力活,稍有不慎就會滿盤皆輸。

  他在這條鋼絲上走了七八年,走得很穩,走得很好,走得連他自己都快要相信自己是真有幾分通靈的本事了。

  現在,眼前的這位陛下,將他一切的自信全都打破了。

  藍道行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狠狠的咬著自己的舌尖,讓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天象天意的事情,以後再說,現在是要過這一關。

  是的,現在最重要的一關是把自己和周雲逸入宮之事撇清。

  周雲逸入宮那天,他路過午門,和趙虎說了幾句似是而非的話,被旁邊路過的一個小太監聽到了,那小太監在這一次清洗中被查出來偷拿了宮裡的東西出去賣,為了保命,交待了出來。

  然後,就變成現在這個局面了。

  他不認為自己那幾句話會成為什麼證據,因為這麼多年來,他的話都是似是而非,養成習慣了,呂芳根本拿不到他的把柄。

  但是他同樣也知道,有些事情,根本就不需要證據和把柄。

  「罷了吧!」

  嘉靖看著抖如篩糠一般的藍道行,忽然之間,興致全無。

  「這件事情,到此為止,藍道長,帶著你的徒子徒孫們回白雲觀吧,正好,何文升他們都在白雲觀,你替朕,好好的照顧他們。」

  這時,殿門再次被叩響了,門外傳來黃錦的聲音,「皇爺,幾位閣老和部堂大人們來了。」

  「嗯,讓他們進來。」嘉靖坐直了身子,目光變的幽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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