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不聾不啞,不做家翁


  殿門大開,寒風裹挾,內閣閣臣和六部堂官魚貫而入。

  嚴嵩走在最前面,八十歲的老邁之軀裹在一件厚厚的狐裘大氅之中,腳步蹣跚卻沉穩。他的面色沉靜如水,花白的鬚髮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看不出絲毫異樣。

  徐階緊隨其後,面色同樣從容,只是在經過殿中央那塊藍道行跪過的蒲團時,目光不自覺地停留了一瞬,旋即收回。

  高拱走在第三位,面色依舊鐵青,嘴唇緊緊抿著,一副隨時要和人吵架的架勢。張居正跟在他身後半步,神色平靜如常,看不出絲毫波瀾,只那雙眼眸中偶爾閃過一絲精光。

  嚴世蕃走在嚴嵩身後,面色發白,眼眶烏青,顯然這幾日也沒有睡好。他的目光在殿中飛快地掃了一遍,確認沒有發現什麼異常,才微微鬆了口氣。

  李本走在嚴世蕃身側,面色凝重,眼觀鼻鼻觀心,一聲不吭。

  吏部尚書吳鵬、禮部尚書吳山、兵部尚書楊博依次而入,工部左侍郎嚴世蕃身兼兩角,既算是工部的代表,也算是嚴黨的代表。

  這些平日裡跺跺腳都能讓朝堂震三震的人物,此刻一個個面色肅然,連大氣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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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端坐在上首的蒲團上,目光在眾人身上緩緩掃過,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都坐吧。」

  群臣依言落座。嚴嵩坐在左首第一把交椅,徐階坐在右首第一把,其餘人等按官階依次坐下,一時間殿中只剩下衣料摩擦和座椅輕微的吱呀聲。

  「今日召你們來,有幾件事要議。」嘉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他沒有說場面話,沒有寒暄,沒有鋪墊,甚至沒有給群臣反應的時間,單刀直入。

  「第一件事,景王就藩。」

  此言一出,殿中幾人的面色都有了微妙的變化。

  景王之國的事,是去年就定下的。郭希顏上書請立太子,觸怒了嘉靖,被斬首示眾。郭希顏死了,景王的就藩之勢也成了定局。可知道歸知道,真正聽到這兩個字從陛下口中說出來的時候,在場這些人的心裡還是難免生出一絲波瀾。

  就藩典儀的事情,是禮部的活,禮部尚書吳山第一個開口:「回陛下,禮部已將景王就藩的儀製備辦妥當,陛辭日期定在二月十六,吉時在卯時三刻。車駕、扈從、廩給、船隻、夫役等項均已安排就緒,只待陛下旨意。」

  他頓了頓,又道:「親王就藩,陛辭之日,設儀仗于丹陛東,設大樂於午門外。王由東階升,至御座前叩首,跪奏辭,再叩首,然後由東階降,出午門,乘輅而行。」

  嘉靖聽了,面色不變,只淡淡地「嗯」了一聲。

  「殿上陛辭之後,百官送至端門,沿途各府縣預備糧草船隻,不必再送了。」嘉靖的語氣平淡得近乎漫不經心,「景王之國德安,千里之遙,就讓他安安靜靜地走吧。」

  禮部尚書吳山拱手道:「臣遵旨。」

  嘉靖的目光從吳山身上掠過,落在殿中那一排站著的文官身上,似乎在等什麼人開口。

  但沒有人開口。

  景王就藩的事,去年就定下來了,沒什麼討論的價值。

  「第二件事。」嘉靖收回了目光,「欽天監,新任監正到了嗎?」

  殿門輕輕開了一條縫,呂芳側身出去,片刻之後帶了一個人進來。

  那人五十來歲的年紀,面龐方正,頜下蓄著一縷花白的鬍鬚,穿著一身嶄新的青色官袍,帽翅端端正正,步態從容不迫。他走到殿中央,撩袍跪倒,叩首道:「臣欽天監監正孟思齊,叩見陛下。」

  嘉靖看著這個新人,嘴角微微上揚。

  孟思齊,入欽天監十二年,歷任五官靈台郎、保章正、欽天監副,精通曆法算學,在欽天監中素有人望,選他為新任監正,朝中無人有異議。

  「孟思齊。」嘉靖說。

  「臣在。」

  「你是新任欽天監監正,掌天文歷數,朕問你,今晨發生了什麼?」

  孟思齊的脊背微微繃緊,沉默片刻,然後一字一頓道:「今晨,天狗食日。」

  此言一出,殿中氣氛微微一凝。

  「天狗食日。」嘉靖重複了這四個字,語氣平靜得近乎古怪,「說下去。」

  孟思齊叩首三次,然後直起身來,目光直視前方的帷幔,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今日卯時,臣率五官靈台郎等在觀象台上觀測天象。卯時二刻,太陽東邊緣初虧;辰時三刻,食甚;巳時二刻,復圓。全過程約兩個時辰,太陰遮擋太陽所成之虧蝕,清晰可辨,確係日食無疑。」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在斟酌措辭:「然今日天候微陰,薄雲掩映,日食時太陽雖被遮蔽,因雲層之故,自地面仰觀,日影朦朧,不顯缺虧之象。故欽天監的結論是……」

  「叮!」

  孟思齊的話被清脆的磬擊聲打斷了。

  「以後,欽天監只管說清楚天象的起始時間和影響就行了,不要胡亂臆測。」

  殿中安靜了一瞬,群臣的面色都變得微妙起來。

  胡亂臆測,陛下直接將欽天監的判斷定為了胡亂臆測?

  這……這是要徹底的剝奪欽天監的天象解釋權啊!

  這怎麼能允許呢?

  孟思齊剛剛上任,不明其中的深淺,但其他人不一樣啊,禮部尚書吳山當即上前一步,「陛下,臣以為,欽天監之設,自太祖開國以來已有定製,掌天文歷數,辨災祥異變,此乃祖宗之法。天象雖不可臆測,然災異之變,關乎國運,關乎人事,若欽天監只能報時辰、記長短,而不能釋其吉凶、解其深意,則欽天監與工部那些管日晷、管漏刻的書吏有何分別?」

  說完,他抬起頭,目光灼灼的盯著嘉靖。

  「唉!!!」嘉靖眉頭一皺,發出了一聲輕嘆,嘆息里沒有怒意,沒有凌厲,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朕知道你們的難處,但……朕也難啊!!」

  高拱是個急性子,最聽不得這種雲山霧罩的話。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愚鈍,不知陛下所言『難』在何處?天象之事,欽天監掌之,歷朝歷代皆有成例。日食之變,該當如何解釋,該當如何應對,皆有典制可循。陛下若覺得欽天監的解釋不妥,大可下旨明示,令其改正。何至於……」

  看著高拱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再看看吳山那義憤填膺,仿佛正義化身的模樣,嘉靖忽的笑了起來,隨意的擺了擺手,「罷了罷了,不聾不啞,不做家翁,隨你們吧,反正你們要詮釋的是天意,又不是朕的旨意,不管真假,最後都輪不到朕來處置,日後惹出禍來,也不要說是朕指使的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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