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邊事
楊博,字惟約,山西蒲州人,嘉靖八年進士。
此人身材魁梧,面膛黝黑,一雙眼睛炯炯有神,是典型的西北漢子相貌。
楊博在兵部尚書任上已有數年,對九邊防務了如指掌,堪稱嘉靖一朝最懂邊事的文官。
聽到皇帝發問,楊博站起身來,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氣度卻從容不迫,上前先一躬身,禮畢,抬起身來道,「回陛下,寧夏之役,臣已會同兵部諸司,會同三邊總督戴才,會同寧夏巡撫趙時春,逐一核實,結果已具。」
他頓了頓,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正月初六,套虜吉能部趁黃河冰堅,自寧夏鎮遠關以北踏冰渡河,直犯平虜城。守備王世臣聞警,率所部千餘人出城迎敵。千戶李虎率麾下騎兵從側翼策應,兩軍在五花營外的冰橋附近與虜騎遭遇。虜騎勢眾,約五千餘騎,而王世臣所部不過千餘,寡不敵眾。王世臣身先士卒,連斬數虜,身被十餘創,猶奮戰不退。終因援軍不至,力竭戰歿於陣前。千戶李虎率餘部突圍,為掩護步軍撤退,返身再戰,亦力戰而死。」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殿中安靜得落針可聞。
「此役,明軍陣亡守備一員、千戶一員、把總三員、百戶五員,士兵戰歿者共計四百三十七人。傷者一百二十餘人。損失戰馬一百八十餘匹。虜騎退去後,三邊總督戴才遣人收殮遺骸,王世臣、李虎等人的屍身已無法辨認,最終是從鎧甲上的標識和隨身的腰牌才確認了身份。」
嚴嵩垂著眼帘,面色沉靜,看不出任何表情。
楊博繼續說道:「套虜一部在五花營得手後,並未止步。其後數日,虜騎分兵四出,騷擾寧夏各地。據寧夏巡撫趙時春奏報,正月初八,套虜騎兵千餘犯靈州所,被守軍擊退;正月初十,另一支套虜騎兵犯花馬池,焚毀墩台兩座,殺掠邊民數十人;正月十二,吉能親率主力萬餘騎,自興武營方向大舉入寇,總兵官趙應率兵阻擊,擊斃四十三人,餘部這才撤退。」
嘉靖的眉頭微微皺起,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銅磬杵上的蓮花紋樣。
大明朝到了現在這個時候,已經是盛極而衰,邊患四起,但,你要說大明朝要亡了,這是沒人信的。
畢竟國力尚在,邊軍亦有死戰之士。
野豬皮才三歲,國內的百姓也沒有到活不下去,只能創業的地步。
邊患雖然看起來嚴重,但不管是南倭還是北虜,本質上來講,都是一群強盜,進犯大明都是打著撈一票就走的心理,從來沒想過要改朝換代的事情,或者說,俺答汗可能動過這個小心思,但也就是動一動罷了,沒有這個實力懂吧?
對北虜,大明的主要方針是防,也就是因為京城太靠北了,每每數萬精騎直逼京師,受點驚嚇而已,真要說顛覆大明,問鼎中原,相信的人真的不多。
所以,上至朝堂,下至百官,在心底深處,對於邊患,特別是像套虜這樣的,也就是把他們看成強盜,每年來那麼幾次,搶夠了就回去,說到底,也就是疥癬之疾罷了。
至於倭寇,那是要剿,不剿不行,因為他們動了大明朝的錢袋子啊!
大明的財政在東南,而東南是倭寇禍禍的最厲害的地方,對大明朝的影響實在是太大了,所以才要全力去剿。
也正因為如此,像這樣的御前會議討論剿倭的事情很正常,可是討論套虜犯邊,卻讓人感覺有些奇怪,奇怪到連楊博都沒有提前準備。
不過,人家也是進士出身,又在兵部尚書的任上幹了不少年,博文強記,雖然沒有準備,但還是準確的將戰報報了出來。
略一沉吟,嘉靖又問道,「王世臣、李虎等人戰死,朝廷可有撫恤?戰歿的四百餘士兵,又當如何處置?」
楊博深吸一口氣,接著道:「王世臣,原任寧夏鎮平虜城守備,正五品武官,戰歿後,三邊總督戴才奏請優恤,臣等已核議。建議贈王世臣署都指揮僉事,蔭一子為世襲本衛所百戶,賜祭葬,給銀二百兩治喪。千戶李虎,贈指揮僉事,蔭一子為總旗,給銀一百兩。其餘把總、百戶及戰歿士兵,各照陣亡例給銀撫恤。戰歿士兵每名給撫恤銀五兩,傷者給養傷銀三兩,俱從太倉銀庫支給。」
撫恤銀五兩,傷者給養傷銀三兩!
嘉靖嘴角抽了抽,怪不得說明軍不滿餉,滿餉不可敵呢,這是餓狠了啊!
「憮恤的銀兩,是不是太少了?」
楊博面色不變,只是聲音變的低了起來:「稟陛下,此乃舊例。太祖定製,永樂年間的欽定事例,陣亡士兵撫恤銀每名五兩,二百年來未曾更改。臣亦知其太少,但兵部不敢擅改祖制,須得陛下聖裁。」
嘉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晃動著手中的銅磬杵,發出細微的「篤篤」聲,在寂靜的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過了許久,他開口了:「五兩銀子,是太祖的規矩,兩百多年了。太祖當年定這個數的時候,五兩銀子夠尋常百姓之家過一年的日子,如今不行了啊!」
他想了想,道,「改了吧,戰歿者每人給銀二十兩,傷者給銀十兩。王世臣蔭子改指揮僉事,加贈二級。所需銀兩,從太倉支撥。」
楊博一聽,猛的抬頭,有些不敢相信,旋即面現激動之色,跪伏在地,「陛下聖明,臣,替邊疆的將士們謝陛下!」
一旁的高拱聽到「從太倉支拔」幾個字,嘴角動了動,但終究還是沒有開說話,倒是嚴世藩猛的抬頭,脫口道,「陛下,不可啊!」
「嗯?」嘉靖眉頭一皺,望向嚴世藩,那目光冷冽,宛如有實質的溫度一般,嚴世蕃猛烈的哆嗦了一下,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嘉靖那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間,他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威壓,那種感覺……怎麼說呢,像是被一頭猛獸盯上了,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著危險。
「陛下……」嚴世蕃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臣並非反對陛下撫恤邊軍將士。將士們浴血沙場,為國捐軀,撫恤之銀理應加厚。只是……只是這二十兩之數,臣以為……」
他頓了頓,腦子飛速運轉,斟酌著措辭。
「牽一髮而動全身啊陛下!寧夏鎮提高了撫恤標準,宣府鎮怎麼辦?大同鎮怎麼辦?薊州鎮怎麼辦?九邊十三鎮,數十萬大軍,若都照此例,這筆銀子從何而出?」
他越說越順,聲音也漸漸大了起來,那張肥碩的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種痛心疾首的表情,「臣掌工部,兼理戶部度支,太倉銀庫的情形,臣比任何人都清楚。去年太倉存銀僅十萬九千九百餘兩,今年九邊年例軍餉就要三百九十萬兩,濟南六府賑災又要五十萬兩,再加上各省解納的銀兩……臣敢問陛下,太倉哪裡還有銀子去填這個窟窿?」
這話說的擲地有聲,且句句在理,不知道的,還真以為他是個千古孤忠呢。
高拱坐在一旁,面色鐵青,嘴唇緊緊抿著,卻沒有說話。他雖然脾氣火爆,但並不是傻子,嚴世蕃這番話雖然是在反對陛下的提議,但仿佛句句都在點子上,似乎挑不出毛病。
不過,嘉靖卻不吃他這一套,冷笑一聲道,「問朕?!為什麼要問朕,嚴世藩,小閣老,這大明兩京一十三省,不是在你的肩上膽著嗎?你……問錯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