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當朝次輔的自我修養


  嘉靖四十年的頭兩個月

  大明朝堂被一件又一件突發事件給砸暈了,上至內閣,下至百官,全都暈乎乎的,感覺做夢一樣。

  好在,在白雲觀雷擊事件之後,終於是消停下來了。

  三月,春寒料峭,西苑玉熙宮外的柳樹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料峭的春風中輕輕搖曳。殿前青磚地面上偶爾冒出幾根倔強的草芽,被巡邏的太監一腳踩回去,過不了幾日又冒出來。

  整整半個月,都沒有發生異常的事情,朝堂上下都緩過勁兒來了,日子似乎恢復了平靜,然後,大家駭然發現,朝堂的局勢,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景王留京的旨意下了之後,朱載圳就再也沒有出過府門。

  這位年輕的親王仿佛一夜之間變了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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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前那個高調張揚、四處結交的景王不見了,深居簡出,府門緊閉,不見外客,不接帖子,不應酬,不交際,甚至連嚴嵩派人送去的拜帖都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但,越是如此,朝堂上下的風向轉得越快。

  經過十來天的調養,裕王雖然已經恢復了知覺,甚至可以下床走動了,仿佛,很快就能恢復過來。

  但沒有人再提景王就藩的事情。

  因為沒有人知道裕王到底恢復了幾成,也沒有人知道他將來會不會復發,更沒有人敢賭。

  而景王,活蹦亂跳的,二十五歲,正當年。

  三月初五,西苑玉熙宮。

  嘉靖帝盤膝坐在上首的蒲團上,依舊是那一身玄色道袍,面色平靜得近乎淡漠。他的雙眼微微閉著,呼吸悠長而均勻,仿佛殿中坐著的那一群人不過是幾尊泥塑木雕。

  群臣分坐兩側,面色各異。

  嚴嵩坐在左首第一把交椅,花白的鬚髮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面色沉靜如水,看不出絲毫異樣,但嘉靖明顯能夠感覺到,他的精氣神比起半個月前,要好的多。

  徐階坐在右首第一把,面色從容,三縷長須修剪得一絲不苟,可他的目光,卻時不時地瞥向坐在他下首的辣個人……高拱。

  高拱坐在徐階下首,面色鐵青,嘴唇緊緊抿著,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面前的桌案,像是在看什麼讓他極度不悅的東西。

  嚴世蕃坐在嚴嵩身後,面色平靜,甚至嘴角還微微上揚,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的目光在徐階和高拱之間來回遊移,像是在看一場好戲。

  張居正坐在高拱下首,面色如常,可他的眉頭,卻微微蹙著,像是在為什麼事情擔憂。

  殿中的氣氛有些微妙。

  沉默持續了很久。

  終於,嘉靖睜開了眼睛,目光在眾人身上緩緩掃過,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當!!」

  銅磬聲響起,議事開始。

  呂芳清了清嗓子,為今天的議政會議定了調子,「今日議三件事情,其一,濟南府賑災之事;其二,吉能犯陝西寧夏事,其三東南倭患。」

  說完,便退到一旁。

  殿中眾人的面色凝重,連呼吸都變的輕了。

  「高閣老,戶部的差事你已經接了,說說吧,濟南六府賑災的事辦的怎麼樣了?」

  「回陛下。」高拱終於開口了,語氣中透著火氣,「賑災之事銀子已經劃撥下去了,但只有五十萬兩,有些不夠。」

  「五十萬兩?」嘉靖眉頭一挑,在徐階的面上定了一瞬,旋即又落到了高拱的身上,「不是二百一十萬兩嗎?」

  高拱面色漲的通紅,「陛下,戶部的帳目,臣接手後,該核的核了,該對的對了,該清的也清了,可是徐閣老在二月初一的御前會議上說的二百一十萬兩,只到帳了五十萬兩,臣也沒辦法!」

  殿中安靜了一瞬。

  嚴世蕃的嘴角微微上揚,幾乎要笑出聲來了。他看了嚴嵩一眼,嚴嵩依舊面色沉靜,仿佛什麼都沒聽到。

  徐階的面色沉靜,仿佛沒有聽到高拱的咆哮,他直起身來,躬身開口道:「二月初一,臣在御前的確說的是二百一十萬兩,但這二百一十萬兩,原是準備用於萬壽宮工程和宮中齋醮用度的,工程上的銀子,要工程完工才能結算,齋醮用度需要花的銀子,也不需要一次備齊,臣的本意是這宮裡二百一十萬的花銷,戶部今年能夠湊出來,到了明年,不會再有虧空。

  整頓鹽政、江南賦稅改折、挪用南京戶部積存銀兩,這三件事情,都需要時間的,短短的一個月時間肯定是不夠的,戶部的那五十萬兩,是臣花了精力,緊趕慢趕從南京戶部調過來的,至於其他兩項……臣已經不是戶部尚書了,所以,尚需高閣老……」

  「你這話什麼意思,當時說的好好兒的,二百一十萬兩,怎麼……」

  「當!」

  一聲磬響,打斷了高拱的話。

  「高閣老,龍膽瀉肝湯喝了嗎?」

  「呃……」高拱一時語塞,面色一僵。

  喝,喝個屁!

  這一個月來一件事情連著一件事情,他連吃飯都沒心思,還喝藥,怎麼可能?

  看著高拱的樣子,嘉靖的面色漸漸的沉了下來,開口呵斥道,「你看看你,一個內閣大臣,動不動就跳腳,大吼大叫,吐沫星子直飛,像什麼樣子?你是閣老,重臣,城府呢?胸襟呢?你不要面子,我大明還要面子呢!」

  說到這裡,嘉靖頓了一頓,又指著徐階,對高拱道,「看看人家徐閣老,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靜水流深,高深莫測,再難的問題,到了他這裡都能四兩撥千斤,再麻煩的事兒,都能圓回來,這才是重臣的樣子,這才是宰相的氣度,你要好好的跟人家學一學。」

  「我……」高拱一時語塞,被嘉靖訓斥的面紅耳赤,不過,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嘉靖是在訓斥他,他卻沒有生氣,反而學得這話不是在罵他,而是在陰陽某人,意外的,還有一絲絲的爽感。

  而坐在他上首,剛剛起身的徐階,沉靜的面上終於變色,上前一步,撩袍跪下,「老臣無能,請陛下責罰。」

  「好了,沒什麼無能不無能的,這件事情啊,朕也有思慮不周之處,沒有想到銀兩調度,政令通行需要時間,操之過急了,二百萬兩有二百萬兩的用法,五十萬兩,也有五十萬兩的用法,五十萬兩,應該也能暫解燃眉之急,高閣老,賑災的事情,你親自盯著,不管怎麼樣,先把最難的一關過去,相忍為國吧!」

  「臣,遵旨!」高拱深吸一口氣,躬身應道。

  處理好賑災的事情,嘉靖的目光又落在了楊傅身上,「正月初六,套虜吉能部犯寧夏,王世臣戰死,這件事情,處理的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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