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祈風


  嘉定十年,冬十月。

  九日山上,松濤聲響。

  許嫿跪在石階盡頭,膝下的青石板沁出涼意。

  她身後黑壓壓跪了一片。

  林記茶行的林睿,蘇記綢莊的蘇染,香料鋪的劉二娘,還有那些叫不全名字,卻同樣紅了眼眶的商戶遺屬。

  山風捲起她鬢邊碎發,打在臉上,激出生澀的痛感。

  「民婦懇請二位主官,為順安號二十七條人命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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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伏下身去,額頭觸地。

  身後一片衣料窸窣聲,叩頭聲響整齊如一。

  此時此刻,九日山半腰的延福寺前,通遠王祠正在舉行祈風儀式。

  祭壇上,整齊陳列著羊、豬、美酒等祭品。一眾官員依次上香,奏響迎神之曲,神情肅穆,舉止虔誠。

  旋後,泉州知州真德秀,向海神通遠王祈禱,祈祝波濤晏清,舳艫安行,一日千里。

  「惟泉為州,所恃以足公私之用者,蕃舶也。舶之至時與不時者,風也。而能使風之從律而不愆者,神也。是以國有典祀,俾守土之臣,一歲而再禱焉……」(注1)

  聲若洪鐘,氣凌霄漢。

  有宋一代,泉州之盛,仰賴於市舶。船舶往來又仰賴於季風,故此祈風大典被定為國家典制,分別在夏四月、冬十月。

  所謂「冬遣舶,夏回舶」,冬十月吹東北風,此番祈風是為「遣舶」,祈求商船能順風出航南下。

  宣讀完親手所撰的《祈風文》後,真德秀向身邊的市舶司提舉趙崇度,遞去一盒沉香。(注2)

  然而,身著緋色官服的趙崇度沒有接手,側耳傾聽山下傳來的人聲。

  順著石階往下看,只見烏壓壓一群人跪在道中,為首的是個素衣女子,身形單薄,脊背卻挺得筆直。

  「這是……」真德秀也停下動作,眉頭一擰。

  一旁,府學教授王志敏躬身上前,低聲通稟:「回趙提舉、真知州,來人是青玉窯況家的寡媳,帶著一幫商戶遺屬。說是順安號沉船的事有冤情……」

  趙崇度沉吟不語。

  他抬眼望向遠處的晉江入海口。

  但見水天一色,灰濛濛的霧氣里,隱約能浮蕩著幾艘船影。

  作為市舶司提舉,雖到任不久,但他早已翻看過近三年的市舶記錄。

  嘉定七年時,蕃舶十二艘;嘉定八年時,蕃舶九艘;嘉定九年時,蕃舶六艘。

  今年的蕃舶數量,更是少之又少,統共不過四艘。

  曾經「漲海聲中萬國商」的泉州港,竟已凋敝至此。

  「祈風典儀要緊。」王志敏賠著笑臉,「下官這就讓人把他們轟走——」

  「且慢,」真德秀抬手止住他,轉頭看向趙崇度,「趙提舉意下如何?」

  趙崇度接過真德秀手中的沉香,又遞給一旁的禮官:「有勞!」

  旋後,他看著真德秀,振了振袍袖:「待我問訊一番。」

  言訖,他折身便往山下走去。

  真德秀望著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論官位,真德秀自然更大,但趙崇度乃是宗室子弟,又素有賢名。真德秀自然不能輕易拂逆他的意思。

  (注1)這是真德秀所撰的《祈風文》,只余片段。祭文中明確指出,之所以舉行祈風儀式,是因國家財政依賴海外貿易(蕃舶)。

  (注2)宋代沒有線香,在重要的祭祀場合,朝廷會焚燒沉香、龍腦等單一的高檔香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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