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順安號沉船(1)
耳畔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由遠及近,許嫿目光所及處,先是一雙烏皮六合靴,然後是緋色袍角。
「抬起頭來。」
她依言抬頭。
面前站著一位中年官員,眉眼清俊,但目光凜然,令人不敢造次。
她知道,這是趙崇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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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臉望了望了趙崇度,許嫿一干人行禮如儀,個個規矩儼然。
趙崇度點頭應了,眸光投向許嫿身後跪著的眾人。
人雖多,但沒有成年男性,這大抵便是許嫿領頭陳情的原因吧。
「起來回話,」趙崇度說,眸光一沉,「你就是況家的寡媳許氏?」
下山之時,他已聽前來接應的官員,說及許氏等人的情形。
他對此事也有些印象。
下車伊始,趙崇度便去泉州府的架閣庫中走了一圈,對本地的地理、戶籍、官制、土貢、財賦、刑獄、營造等記錄都頗為關切。
雖說他主管的是市舶司,但他認為,本地諸事都有所關聯,便都一併細加查閱。其中,便有對「順安號」海難的一段記載。
「民婦許氏,公公況明山,是青玉窯窯主,去年十月歿於順安號海難,」許嫿領著眾人一同起身,面容沉靜,「民婦今日率眾求見,是為順安號二十七條人命討一個公道。那場海難,並非天災,而是人禍。」
聽得此話,趙崇度眉梢微微一挑。
「海上行船,風浪無常,你如何斷定是人禍?」
許嫿深吸一口氣,往趙崇度身後打量。
趙崇度不明所以,便問:「你在看什麼?」
「民婦,想等真知州過來了,再向二位主官陳情。」
趙崇度一怔。
這是何意?信不過他?
不對,真德秀之前已就任,為何許嫿不直接向他申訴。
念及此,趙崇度把話問得委婉了些:「這件事發生在去歲,有些時日了。之前,你可曾向府衙,或是市舶司陳情?」
許嫿搖搖頭:「民婦也是近日才查知實情。之前雖有懷疑,但沒有確鑿證據,不敢叨擾府衙。」
趙崇度鬆了口氣。真德秀一向官聲極佳,不致於會瞞下什麼案子。
「如此,你且在此候著,真知州稍候便至。」
祈風典儀行將結束,真德秀自是要過來的。
果然,真德秀很快便下山過來,立在趙崇度身側。
一時間,泉州府的二位高等官員,俱在眼前。
許嫿身後,林睿的手微微發抖;蘇染緊咬著嘴唇不敢作聲;劉二娘紅著眼眶,眼見就要哭出聲。
「現下,真知州已經來了,你可以陳述冤情了。」趙崇度道。
「民婦自幼在海邊長大,水性尚可,」許嫿躬身道,「順安號沉沒後,民婦曾多次潛入法石港外的沉船處查看。那艘船用的是水密隔艙。想必二位主官知道,水密隔艙之法,一艙進水,其餘各艙仍可密封,船不至於速沉。但順安號沉沒得太快了,前後不過兩刻鐘。」
頓了頓,許嫿抬起頭,直視真德秀、趙崇度:「民婦潛下去看過,船底同時有七八處破口,都在隔艙閥門上。那痕跡不是礁石撞的,是鑿子鑿的。」
山風呼嘯而過,吹得眾人衣袍獵獵作響。
真德秀沉吟不語,只微微蹙著眉。
趙崇度也沒有說話,只轉身望向海面。
良久,他才問:「你可有證據?」
擔心許嫿錯會他的意思,他又補充道:「沉船體量極大,你總不可能打撈上來。」
「有,」許嫿從袖中取出一個油布包裹,雙手呈上,「這是民婦從破口邊緣撬下的碎屑,有鐵鏽,還有木刺。趙提舉可請船匠進行查驗,礁石撞擊的裂口,與鐵器鑿開的裂口,痕跡並不相同。」
趙崇度接過包裹,緩緩打開。
但見,裡面幾片殘木已乾枯發黑,邊緣確有規則的切痕。
他看了片刻,把證物遞給真德秀。
真德秀接過,端詳一番後,臉色漸漸凝重。
「順安號上,載的都是什麼貨?」趙崇度問。
「青玉窯瓷器一百二十箱,清源山茶二百擔,蘇記絲綢八十匹,」許嫿側身讓開,露出身後跪著的劉二娘,「劉家香料鋪的龍涎香、沉香、乳香,共十三箱……」
說及此,只見劉二娘肩膀劇烈顫抖,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這位劉二娘,看似不是本土人。」趙崇度道。
真德秀看向劉二娘,道:「劉二娘本名阿伊莎,是大食人,嫁到泉州府後,便隨了夫姓。」
趙崇度心中一沉,暗道:既是如此,這劉二娘現在豈不是孤苦無依?
他不由輕嘆了口氣。
「這些人,」他問,「都是順安號上遇難商戶的遺屬?」
「是,」許嫿躬身相答,「順安號上二十七人,有船工,有商戶,有帳房。活下來的,只余我們這些老弱婦孺。」
「狀子遞到過市舶司嗎?」真德秀沉吟片刻,突然發問。
「遞過,遞了三次。」許嫿語聲平靜,似是在說別人家的事,「第一次說海上行船,生死由命,不予受理;第二次說查無實據,駁回。第三次……」
她驀地頓住。
趙崇度眉頭一擰。
方才,她可不是這麼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