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初會蒲壽庚(2)
少頃,歐明珍領著兩個家丁過來。
兩人都是二十餘歲的年紀,一個精瘦,一個壯實,穿著短褐,走路如風,臉上一片潮紅,一看便是在海邊長大的。
「這是阿威,這是阿九。」歐明珍介紹道,「那兩日,他們在海雲樓一帶當值。」
二人跪下給蒲壽庚、趙崇度磕頭。
蒲壽庚笑容滿面:「起來說話。趙提舉問你們的話,須得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待阿威、阿九起身,趙崇度上前一步,掃視他二人:「去年十月十四、十五兩日,你們可曾眺望到,法石港有過什麼異狀?」
阿威、阿九對視一眼,阿威先開口:「回趙提舉的話,小人確實在海雲樓下巡邏。十四日傍晚,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小人看見有兩個人去海岸邊,就在順安號泊位一帶。」
聞言,趙崇度精神一振:「什麼樣的人?」
「兩個男子,穿著尋常衣裳,看不出什麼特別,」阿威眨著眼,「其中一人……小人記得,有個駝背。走路的時候身子往一邊歪。」
駝背。
趙崇度記住此語,又問:「他們往海岸去作甚?」
「這個……小人不知道。」阿威搖著頭,「當時天快黑了,小人只見他們往海邊走,後來就看不見了。小人以為是附近漁民,也沒在意。」
阿九忙接口:「我是在十五日值守的,那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小人看見那個駝背,身邊還有一人。應該就是阿威看到的那兩人。我看見,他們身上濕漉漉的,衣裳貼在身上,走路腳下打滑,怕是剛從水裡出來。」
趙崇度眯起眼:「你可看清那二人的面容?」
阿九搖搖頭:「天還沒大亮,看不清。只看見那個駝背,對了,另一人比他高半個頭。」
許嫿忍不住插言:「他們再次出現的地方……可是靠近順安號停泊之處?」
阿九想了想,比劃了一下:「不遠。距離順安號的泊位也就十來丈。」
十來丈。
許嫿心裡一緊。
這個距離,水性好的人,只消一個猛子便能潛過去。
若是在夜裡潛水,神不知鬼不覺地靠近船底,絕非難事。
趙崇度忖了忖,又問:「除此之外,可還見過別的反常之事?或者有其他船舶靠近?」
阿威、阿九頭搖得像撥浪鼓:「沒有了。」
問至此,也沒別的話可問,趙崇度朝他二人頷首:「好,你們下去罷。」
阿威、阿九又磕了個頭,跟著歐明珍退下。
趙崇度與蒲壽庚敘了一會兒話,便出言道別。
蒲壽庚也不相留,只把趙崇度送到院門口,便拱手笑道:「趙提舉慢走。若有需要蒲某幫忙的,儘管開口。」
趙崇度還禮:「多謝蒲招撫。今日多有叨擾,改日再登門致謝。」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外走。這一次,身旁有僕人陪送。
穿過東魯巷時,王子敬已不在書舍門前,只聞悅耳書聲。
穿過講武巷時,演武場上也不見武者,只余幾個僕人在收拾器械,灑掃空地。
出了蒲府大門,許嫿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趙提舉,」她低聲問,「那個駝背……該如何去查?」
趙崇度望著前方街巷,沉吟道:「容我想一想。駝背的人不少,需要費些功夫。」
許嫿也知此事不易,遂道:「此事不急,趙提舉快回去歇息罷。出來大半日了,民婦也回家去照看婆母。」
那一廂,蒲府後院,蒲壽庚已回到書房。
書房裡燒著炭盆,暖意融融。
蒲壽庚閒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抱著一隻雪白的臨清獅子貓。
那貓生得圓潤,一藍一黃的鴛鴦眼,煞是好看。此刻,它正慵懶地趴在他膝頭,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片刻後,歐明珍領著阿威、阿九進來。
二人忙不迭跪下,阿威抬起頭,臉上帶著討好的笑意:「官人,小人方才說得可好?」
蒲壽庚撫著貓,慢悠悠問:「什麼駝背,什麼高個兒,你們真看見了?」
阿九搶著答:「看見了,那日小人的確見著兩個可疑的人,一個駝背……」
蒲壽庚抬眸,冷峻的目光打斷了他。
「我問的是,」他聲音不高,卻令人遍體生寒,「你們『真』看見了?」
阿威和阿九目光一碰,面上的笑容僵住了。
蒲壽庚繼續撫貓,淡淡道:「那二日,你二人雖在海雲樓當值,但看見的只有往來的商人腳夫。十四日傍晚,阿威你在賭坊里打雙陸。十五日早上,阿九你起得很晚,在窩棚里睡大覺。哪裡來的駝背?哪來的一雙可疑的人?」
聞言,阿威一時腿軟,臉色煞白著跪倒在地:「官人,小人……小人是想幫官人……歐管家也說,沒線索也給點線索,免得衙門的人白來,小人就……就……」
「幫我?真是有趣得緊!」蒲壽庚眼神定住,拊掌大笑。
阿九也嚇得發顫,一頭跪倒在地。
「你們做得很好,」他笑得快要仰倒,「下去領賞罷。」
阿威、阿九齊齊一怔。
「官人?」
「下去領賞,」蒲壽庚重複了一遍,語氣變得很溫和,「一人一貫錢。歐管家,帶他們去帳房。」
歐明珍躬身應了,示意還在發愣的家丁退出去。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蒲壽庚繼續撫著獅子貓,從頭頂摸到脊背,一下,又一下。
那貓舒服地眯起眼睛,呼嚕聲更是響亮。
逾時,歐明珍折返,稟道:「官人,賞錢發下去了。」
蒲壽庚應了一聲,卻未抬頭,手指搓著獅子貓的耳尖。
「你說,趙崇度會去查那所謂的駝背嗎?」
「自然會查,他也沒別的線索。」
「哈,市舶司,提舉,好威風啊,那又如何?還不是被老子耍得團團轉。」
蒲壽庚唇角噙著冷笑,低頭看他膝頭的獅子貓。
那貓眯著眼,正懶洋洋地舔著爪子。
「我且問你,你抓老鼠的時候,為何要先戲弄它?」
貓自然不會答言,只「喵嗚」叫了一聲。
蒲壽庚哈哈大笑。
笑聲在書房裡迴蕩,驚得窗外麻雀撲稜稜飛起。
獅子貓被他笑得莫名其妙,遂從他膝上跳下來,踱到一旁,接著舔爪子。
笑聲戛然而止。
蒲壽庚望著窗外,面上笑容漸漸斂去,喃喃道:「阿威、阿九倒是會說話,謊話編得一套一套的,連我都要信了。」
這哪裡是在誇人!
歐明珍心中一寒,俯身問:「官人,那一貫錢……」
「那一貫錢,是給他們家人的,幫我收拾趙崇度自是有功;但一事歸一事,誆我的人該有什麼下場,你竟不知?」
「小人明白,誆主之人絕不可恕。」
「還有一事,把我那不肖子拎過來。」
他說的是蒲師文。把海雲樓下的一碧萬頃亭,租賃給送親之人,收受錢帛,是蒲師文乾的「好事」。
歐明珍連忙應聲:「是。」
「帶上鞭子!淨給老子惹事兒!」
歐明珍腳步微頓,又應了一聲「是」,匆匆去了。
蒲壽庚起身,行至窗前,負手望著一點一點西斜的落日,哼起了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