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吾誰與歸(1)
趙崇度回到府邸時,天色已然擦黑。
市舶司提舉的官邸在城南,不過三進院落,不如尋常富戶的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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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懸著兩盞燈籠,昏黃光暈在晚風中搖曳。
管家尹叔平把趙崇度迎進門去。
這老人年過五旬,鬚髮半白,背微微佝僂,是趙家的老僕,自小便侍奉趙汝愚。趙汝愚過世後,尹叔平為其扶柩歸葬,現下又隨趙崇度來泉州上任。一路風塵僕僕,從未言苦。
「五郎回來了,」尹叔平迎上來,接過趙崇度的外袍,「晚膳備好了,小姐一直在等。」
趙崇度是趙汝愚第五子,家中人習慣稱他為「五郎」。
趙崇度微笑頷首,抬步往裡走,隨口問:「今日可有什麼事?」
「沒什麼大事,」尹叔平跟在身後,一一稟報,「上午有書鋪送了幾冊新印的書,放在你書房裡。下午衙門裡來人問安,說沒什麼要緊公務。小娘子的課業做完了,方先生誇她聰敏,就是太好問,問得先生答不上來。」
趙崇度唇角微微揚起,笑意掩飾不住。
穿過儀門,便至內院。
正房的窗牖中透出微光,一個小小人人影趴在窗邊,聽見動靜,便飛快地撲了過來,直撲進趙崇度懷中。
「阿爹!」
她生得玉雪可愛,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丸黑水銀。
趙崇度彎腰把她抱起來,在她粉頰上親了親:「夢鷗今天乖不乖?」
「乖!」趙夢鷗摟著父親的脖子,仰臉一笑,「方先生教的詩我都會背了,字也寫完了。阿爹檢查!」
「好,爹爹檢查!現下,先用完膳好不好?」趙崇度抱著她往裡走,心中倦意頓消。
「好!」
晚膳後,夢鷗把白日裡寫的字,捧給趙崇度看。
趙崇度坐在書案前,一頁一頁翻看。
七八歲的女孩,字體還有些稚嫩,但寫得很用心,每一筆都很規整。
翻到最後,趙崇度忽然頓住。
那是一首詞,工整地謄抄在宣紙上,墨跡已然干透。字跡比前面的作業,似乎還要齊整。
「可憐今夕月,向何處、去悠悠?
是別有人間,那邊才見,光影東頭?
是天外空汗漫,但長風、浩浩送中秋?
飛鏡無根誰系?嫦娥不嫁誰留?
謂經海底問無由,恍惚使人愁。
怕萬里長鯨,縱橫觸破,玉殿瓊樓。
蝦蟆故堪浴水,問云何、玉兔解沉浮?
若道都齊無恙,云何漸漸如鉤?」
趙崇度認得這首詞。
這是辛棄疾的《木蘭花慢》,寫的是辛棄疾在中秋月夜,對著明月發出的天問:月亮西沉之後去往何方?是去了別的人間,抑或是,天外有浩浩長風,把它送到了別處?
辛棄疾以詞寫天問,發前人未發之語。
據說,當時他正與客人論議「月亮有根無根」,客人說月落海底,辛棄疾便突發奇想,填了這首詞。
趙崇度抬首,看向趴在書案邊眨巴著眼睛的女兒。
「今日方先生教這首詞了?」
夢鷗搖搖頭:「不是方先生教的。是我在《稼軒詞集》里翻到的,覺得有趣,就抄下來了。」
「有趣?」趙崇度故意發問,「哪裡有趣?」
「月亮西沉之後去了哪裡呀,」夢鷗歪著小腦袋,「阿爹你看,稼軒公也在問,『是別有人間,那邊才見,光影東頭?』這是不是說,月亮落下去之後,去了另一個地方,那邊的人便和我們一樣,能看見月亮升起來?」
趙崇度心中微微一動,把女兒抱到膝上,指著窗外透出的一角夜空。
今夜,月明星稀,雲層也疏淡。
「夢鷗說得對。月亮西沉之後,不是消失了,是去了別的地方。那裡也有人間,也有人像我們一樣,抬頭看月亮。」
夢鷗看得出神,倏爾發出一問:「那姐姐(注1)呢?她也跟著月亮一起西沉了嗎?」
趙崇度一怔。
夢鷗口中的「姐姐」,是他的亡妻,是那個難產而死,只來得及看女兒一眼的苦命女子。
那一年,趙夢鷗還不記事。後來,她只知,別人都有「姐姐」,但她沒有。
趙崇度低下頭,看著女兒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眼睛裡沒有悲傷,只有一抹澄澈的好奇。
忽而,他眼底泛出淚意。
「是啊,」他啞著嗓子,強撐著笑意,「姐姐只是去了另一個人間。」
趙夢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仰著頭看窗外。
「那她也能看見月亮嗎?」
「能,」趙崇度把女兒摟緊了些,「她也能看見,和我們看見的是同一個月亮。」
趙夢鷗可算放心了,這才偎進父親懷裡,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注1)宋人稱母親為「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