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吾誰與歸(2)
隔日一早,趙崇度去了真德秀府上。
真德秀的宅子在城西,比趙崇度的官邸還要簡樸,不過尋常的三進民居。
門房通報後,真德秀親自迎了出來。
「趙提舉來了,快請進。」真德秀笑吟吟道。
他今日穿著家常道袍,頭上只束了塊幅巾。
趙崇度拱手為禮:「真知州,冒昧來訪,不知夫人病情如何?」
真德秀引著他往裡走,邊走邊道:「內子好多了,有勞趙提舉掛念。只是這頭疾不時發作,令人憂心,須得慢慢調理。」
兩人穿過庭院,一先一後進了正廳,僕人忙躬身奉茶。
「趙提舉若不嫌棄,就在我這裡用午膳罷,」真德秀笑道,「家裡沒什麼好菜,粗茶淡飯,莫要見怪。」
趙崇度微笑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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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了會兒閒話,趙崇度放下茶盞,笑問:「真知州,下官有一事想問。」
「趙提舉有話但說無妨。」
「真知州應該早就知道,許氏要來祈風典儀陳情吧?」
真德秀端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看向趙崇度。
那目光里,有一絲玩味,一絲探究,卻並無訝色。
「趙提舉何出此言?」
趙崇度迎上真德秀的目光:「許氏先後說辭不一。她先對下官說,近日才查知順安號沉船實情。可待真知州來了,她又說遞過三次狀子——第一次不被市舶司受理,第二次查無實據駁回,第三次,狀子還沒遞進去就在衙門口被人撕了。
「若是近日才查知實情,何來三次遞狀?若是早遞過狀子,為何又對下官說是近日才知?她分明是在等人,在等一個能管這事的人。而那個人,不是真知州,而是我這個頂著皇命來的市舶司提舉。」
廳中一時靜默,真德秀端著茶盞,沒有回話。
趙崇度又道:「下官來泉州之前,也打聽過一些事。真知州曾因一事與市舶司交涉,但無果,許氏的狀子被撕,想必就是那時的事。
「真知州主管一州政務,但畢竟市舶司里人情複雜,整治起來也是力有不逮。故此,真知州便授意許氏來祈風典儀,在一州主官、市舶司主官跟前陳情。」
聽至此,真德秀面上終於浮出一絲笑意。
趙崇度又道:「或者,下官之所以被任命為市舶司提舉,也有真知州的手筆。」
這話說得極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此時,真德秀放下茶盞,眼神定在趙崇度臉上。
「趙提舉說笑了,」他淡然一笑,「仆不過一知州而已,哪有這樣的能耐?」
趙崇度也笑了,沒再說下去。
他自有一些消息渠道。
真德秀在朝中有座師,有同年,那些人不顯山不露水,卻能在關鍵時刻遞上話。一個市舶司提舉的任命,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更何況,朝廷正想整頓泉州市舶。
「趙提舉,」真德秀睇向趙崇度,「昨日,你們在海雲樓可查到什麼線索?」
趙崇度便把昨日之事詳述一遍,真德秀聽著,眉頭漸漸皺起。
「蒲壽庚……這個人,不簡單。他在泉州府根深葉茂,手眼通天。順安號的事,未必與他有關,但他不可能一無所知。」
趙崇度頷首:「下官也這麼想。昨日他願意幫忙,已經是意外之喜。至於那駝背的人,到底是何人,查了才知道。」
真德秀看著他,莞爾一笑:「趙提舉,你知道順安號的事,若不鬧大些,會是什麼結果嗎?」
趙崇度微微一怔。
「查不了,」真德秀一字一句地說,「最後便只得不了了之。」
趙崇度沉默。
他知道真德秀說的是實話。
市舶司那班人,背後有多少關係勾連,多少利益糾扯,他還沒完全摸清。
那動手鑿船的人,到底是何身份。
這些,都不是他一個剛剛到任的提舉能輕易查清的。
需要時間,需要手段,還需要,鬧大。
把事情鬧大,大到捂不住,大到物議沸騰,才能抓住躲在暗處作亂的人。
「下官明白。」趙崇度說。
真德秀看著他,眸光里含著幾許慰藉。
用過午膳,真德秀引著趙崇度去了書房,捧出一卷畫軸。
「趙提舉,送你一樣東西。」
他展開那畫軸。
原是一手卷,其上繪著一座高樓,樓臨大江,樓上有匾,題著「岳陽樓」三字。江面上煙波浩渺,遠山如黛,一輪明月高懸雲端。
畫的右上角,題著一行字:微斯人,吾誰與歸。
趙崇度倏然怔住。
這是范仲淹《岳陽樓記》里的名句。
「早年,我曾遊歷岳陽樓,一直在念著這句話,『微斯人,吾誰與歸』。」
「這是真知州畫的?」
畫工算不上極佳,卻也頗有意境。
「正是老夫所畫,還望履節莫要嫌棄。」
履節,是趙崇度的表字。
趙崇度忙道:「此畫正合我意,哪有嫌棄之理?」
「那便好,履節啊,先前你所說之事,我都認,你道我為何如此?」真德秀目光一沉,「順安號的事,市舶司的事,泉州港的事,都是老夫心中的刺。老夫不揣冒昧,願與趙提舉做同道之人。」
趙崇度心中湧起一股熱流。
他看著那幅畫,看著那一行題字,驀地明白了真德秀的用心。
微斯人,吾誰與歸。幸甚至哉,你我同道。
他面色一肅,鄭重接過手卷,後退半步,一揖到底。
「景元(注2)厚意,崇度銘感五內。願互為舟楫,共渡煙波。」
真德秀扶起他,二人相視一笑。
(注2)景元,真德秀的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