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路是要靠自己走的
季凌霄在柳巷那間租來的小院裡,翻來覆去了一整夜。
他實在是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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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子被他反覆地扯到胸口,又被一腳蹬到床尾,最後乾脆直接坐了起來,倚著床頭盯著窗外黑漆漆的天。
老陳頭那句話像根釘子,扎在骨縫裡,翻個身就疼一下。
「千萬別站錯隊。」
他摸了摸枕邊那封信,是三郎從江南回的信,字不多,卻像扇在他臉上的一記耳光。
「你我皆是母親兒子,勝負已分。」
他把信又看了一遍,然後塞進枕頭底下,閉上眼。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於睡著了。
夢裡面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他搬出侯府那天青蕪姒站在二門口說的那句話。
一會兒是白錦繡那張笑盈盈的臉,最後畫面一黑,變成了祠堂里沒點燈的那口香爐。
他猛地驚醒了。
外頭天已經大亮。
季凌霄坐起來,發了會兒愣,忽然下了床,連早飯都沒吃,洗漱完就往外走。
連福正在院子裡掃地,看他出來,愣了一下,「少爺,您去哪兒?」
「回府。」
連福更愣了:「回……回府?」
季凌霄點了點頭,腳步沒停:「嗯,你去備車。」
連福追了兩步:「那我去把東西收拾......」
「不用收拾l了。」季凌霄打斷他,「我不是回去住的,我有事。」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你先去祠堂那邊等著,我一會找你。」
連福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看季凌霄臉色不太好看,沒敢多問,匆匆去備車了。
季凌霄回到侯府的時候,門口的小廝看見他,明顯愣了一下,但沒敢攔。
他徑直往裡走,腳步越來越快,經過正院的時候餘光掃見青蕪姒的院子,門關著,裡頭沒什麼動靜。
他沒停。
一直走到祠堂門口,才站住腳。
祠堂的門虛掩著,裡面空無一人。他推門進去,站在供桌前,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塞進了供桌旁邊的磚縫裡。
那封信是他在柳巷那間小院裡寫的,寫了三遍,頭兩遍寫完就撕了,第三遍才勉強滿意。
信上只有幾句話:
「娘,我在柳巷租的那宅子,跟李家別院隔一道牆。四郎弟若是要盯那頭的進出,我可以幫忙看。連福每日那條街上走,不會引人注意。兒。」
他寫的時候手沒抖,但寫完了盯著「兒」那個字看了半晌,總覺得刺眼。
可最後他還是把信折好放進袖子裡。
現在這封信,正安安靜靜地躺在祠堂的磚縫裡。
季凌霄站了站,轉身走了。
他沒去見青蕪姒。
祠堂的門被風吹了一下,虛掩著,像是從沒被人推開過。
半個時辰後,青蕪姒在正院用早飯。
崔氏端了碗粥進來,低聲說:「娘,剛才小廝說夫君他回府了,在祠堂那邊站了一會兒就走了,沒來請安。」
青蕪姒的筷子頓了一下。
「就他一個人嗎?」
「就他一個人。」
青蕪姒沒再問,繼續喝粥。
崔氏坐在旁邊,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幾眼,最後還是青蕪姒先開了口:「有什麼話就說。」
崔氏猶豫了一下:「娘,夫君他……是不是想通了?」
青蕪姒放下碗,擦了擦嘴。
「想沒想通,只有他自己知道。」她站起身,「你去祠堂看看,有沒有多出什麼東西來。」
崔氏一愣,連忙點頭去了。
過了一會兒,她匆匆回來,手裡捏著一封信。
青蕪姒接過信,拆開看了一眼,面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把信折好,收進了袖子裡。
她站在院子裡,看了會兒天。
「去叫四郎過來。」
四郎到的時候,青蕪姒正坐在石桌旁,手裡端著一杯涼茶。
她把信放在桌上,四郎接過去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
「大哥他……」
「他選好了。」青蕪姒的聲音很平靜,「他說他能幫忙盯李家那邊的動靜。」
四郎皺起眉:「這會不會是李家設的套?」
「不會。」
青蕪姒搖頭,「他要是真心想設套,不會挑這個時間點,也不會用這種方式。祠堂的信,跟當面說的話不一樣。祠堂裡頭的字,是寫上給祖宗看的。」
四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信收好:「那李家那邊,我可以提前動手了。」
「周二傍晚,她跟白錦繡在柳巷別院交接田契。」
青蕪姒說,「你大哥信上寫的那些進出時辰和車馬次數,踩點踩得很準。你把時間調到周二,別讓她們有機會把東西轉移走。」
四郎點頭:「我這就去安排。」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青蕪姒一眼。
「娘,大哥他真的……變了嗎?」
青蕪姒沒答。
她只是端起手裡的涼茶,喝了一口。
「路是要靠自己走的。」
四郎沒再問,轉身走了。
同一天上午。
城南,通寶賭坊門口。
五郎季弘樂站在那扇已經貼了封條的大門前,手裡攥著一卷契書,腳邊的地上放著一個布袋。
他穿著一身舊衣裳,頭髮隨意扎著,看著跟街邊扛貨的苦力沒什麼兩樣。
可他攥契書的那隻手,指節發白。
旁邊站著的是牙行的中人,正拿眼上上下下打量他,眼神里寫滿了「你小子真能盤下這鋪子?」
五郎沒理他。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隔壁茶樓的門。
茶樓二樓靠窗的雅座里,坐著一個人,通寶賭坊的原東家,姓劉,四十來歲,胖得像尊彌勒佛,可那雙眼珠子一轉就透著精光。
「季五少爺?」劉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嘿了一聲。
「你倒是有膽量,敢來盤我這鋪子。」
五郎把契書放在桌上,聲音平靜:「劉掌柜,價錢咱們之前談好了,我今天是來簽契的。」
劉胖子沒急著拿筆,而是靠在椅背上,蹺起二郎腿:「你盤下我這鋪子,打算做什麼?」
「貨運站。」
「貨運站?」
劉胖子眯了眯眼,「你那侯府不是做花露生意的嗎?怎麼想起搞貨運了?」
五郎頓了頓。
「花露要運出去,貨運站是第一步。」
劉胖子盯著他看了好幾息,忽然笑了:「行,夠實在。」
他拿起筆,在契書上簽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