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那首詩,你覺得第三句該不該改
五郎接過筆的時候,手忽然抖了一下。
筆尖在紙上頓了一頓,留下一小團墨跡。
他用力握了握筆桿,吸了一口氣,重新落筆,把自己的名字簽了上去。
字跡還算工整,但那一小團墨跡,像是個印記,牢牢地印在紙面上。
劉胖子收起契書,看了他一眼。
「小子,有句話我說在前頭,這鋪子盤給你,我不求你發財,但你別把它搞臭了。」
五郎抬眼看他:「放心吧,我不會的。」
「行。」
劉胖子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接下來就看你自己的了。」
五郎從茶樓出來的時候,太陽正曬得厲害。
他站在街上,手裡攥著那捲盤下來的契書,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他低頭看了半天,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契書折好,塞進貼身的衣襟里。
正要往回走,餘光瞥見茶樓對面的巷口站著一個人。
是二郎。
季驚雷靠在巷口的牆上,手裡拎著一隻茶壺,像是剛從庫房那邊過來,順路在這裡歇腳。
五郎看見他,腳步頓了一下。
二郎也看見了他。
兩個人隔著一條街,誰都沒先開口。
過了幾息,二郎把茶壺往嘴邊遞了一口,慢吞吞地喝完,然後把茶壺往腰上一掛,轉身走了。
什麼都沒說。
五郎站在街上,看著二郎的背影消失在不遠處的巷子裡,忽然覺得太陽好像沒那麼曬了。
傍晚。
庫房裡。
崔氏正在對著帳本對帳,忽然發現帳冊上多了一筆支出。
「工具損耗,八兩。」
她愣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正在庫房角落裡搬貨的二郎。
「二弟,這八兩……是你填的?」
二郎背對著她,正在把一箱貨往高處摞,聲音悶悶的。
「庫房裡的推車輪子壞了,我換了一副新軲轆。」
崔氏翻了幾頁帳本,發現這筆支出寫得很規矩,格式、備註、經手人全都寫著,分毫不差。
她看了二郎的背影一眼,沒再追問。
只是把帳本合上,放回原處,嘴角彎了彎。
天剛擦黑。
書房裡。
七郎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一本詩集。
那本詩集是趙崇門生文會上傳出來的,他昨天從六郎手裡接過來,當時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了。
現在他又把它翻開了。
翻到第三首。
那首詩他讀了三遍,每一遍都覺得哪兒不對。
他想了想,拿起筆,在詩的空白處補了半行批註。
寫完他把筆放下,盯著那半行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默默把詩集合上,塞進袖子裡。
正要起身走人,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六郎季子翰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盞茶,看見七郎塞進袖子裡的詩集,沒說話。
七郎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隔著一道門檻。
最後還是七郎先開了口:「那首詩,你覺得第三句該不該改?」
六郎明顯愣了一下,頓了頓,才緩緩開口:「不該。」
七郎點點頭。
他端著茶轉身走了,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了幾分。
同一時間。
鋪子裡。
八郎季明倫正蹲在後院的地上,面前擺著一堆帳冊。
孫大有站在他旁邊,背著手,看著他把帳冊一頁頁翻過去。
八郎翻了半天,忽然停住了。
「不對。」
孫大有沒說話。
八郎又翻了一遍,抬起頭來看著孫大有:「昨天盤庫的時候,虧空是兩箱?」
孫大有點頭。
「今天怎麼變成四箱了?」
孫大有沒回答。
八郎皺著眉頭,又翻了一遍帳冊,然後抬頭看著孫大有:「是不是有人晚上偷偷把貨搬走了?」
孫大有還是一言不發。
八郎急了,站起來就往外跑:「我去問問老劉,看今晚有沒有人......」
「八少爺,等一下。」
孫大有終於開了口。
八郎回過頭,孫大有從袖子裡摸出一支筆,遞到他面前。
「你自己查。」
八郎愣住了。
他看了看那支筆,又看了看孫大有,最後伸手接過來。
孫大有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八郎握著那支筆,蹲在後院的地上,半天沒動。
筆很輕,筆桿上還帶著孫大有手上的溫度,但他覺得這東西比剛才那四箱虧空還重。
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抬頭看了看孫大有消失的方向,最後把筆往地上一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查什麼查……」
他嘟囔了一句,轉身往屋裡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那支筆,孤零零躺在地上,月光照在筆桿上,泛著一點冷光。
八郎咬了咬牙,又走回去,彎腰把筆撿起來,塞進袖子裡。
「明天再說吧。」
他打了個哈欠,回屋倒頭就睡。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全亮,鋪子裡的夥計就來砸門了。
「八少爺!八少爺!快起來!城東劉掌柜那邊催貨,說是趕著午時前要,老陳頭讓你趕緊送過去!」
八郎把被子往頭上一蒙,悶聲悶氣地說:「讓老陳頭自己去送。」
「老陳頭去西城收帳了,鋪子裡就剩我一個看店的。」
夥計在外面急得拍門,「你快起來吧,耽誤了生意,夫人那邊可不好交代。」
八郎聽到「夫人」兩個字,渾身一激靈,猛地掀開被子坐起來。
他揉了揉眼睛,腦子裡還懵著,但身體已經自動開始穿衣服了。
等他套上外衫,推開房門,夥計遞過來一個布包袱,沉甸甸的,裡面裝的是什麼他沒問,反正讓他送他就送。
「城東劉掌柜,槐樹胡同第三家,門上掛著紅燈籠的就是。」
夥計語速飛快地交代,「趕緊的,別讓人家等急了。」
八郎接過包袱,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問了一句:「槐樹胡同怎麼走?」
夥計愣了一下:「你……你不知道?」
八郎理直氣壯地搖頭:「我又沒去過。」
夥計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擠出一句:「你出了鋪子往東走,過了兩個路口,看見一棵大槐樹,拐進去就是。」
八郎點了點頭,抱著包袱出了門。
他站在鋪子門口,看了看天色,霧蒙蒙的,太陽還沒出來,街上只有零星的早點攤子在冒熱氣。
往東走,還好他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