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路得自己走,走通了才算數


  同一時間,侯府西院的燈已經滅了,但書房還亮著。

  六郎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七郎白天送來的那疊策論札記。

  他已經翻了快一個時辰,一開始只是隨便翻翻,想看看七郎到底寫了什麼。

  後來翻著翻著,在一篇文章的批註旁邊看見了一行小字:「此論引自《平戎策》卷三,然原文斷句有誤,疑為傳抄之訛。」

  六郎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又翻回前面看了看正文,然後從自己書架上把那本《平戎策》抽出來,翻到卷三,找到對應的段落,一個字一個字地對了一遍。

  

  七郎的批註是對的,那句話的斷句確實有問題,不是傳抄的錯,是他自己背錯了。

  他把書合上,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氣。

  他一直以為七郎那點學問不過是抄來抄去的花架子,沒想到對方連《平戎策》的版本差異都能看出來。

  六郎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涼颼颼的。

  他往七郎住的院子那邊看了一眼,那邊早已熄了燈。

  他關上窗,回到桌前,把七郎那疊札記重新擺好,翻到第三篇,拿過自己那本原文,在那段批註旁邊又補了一行字:「原文斷句確誤,今查《平戎策》景佑本卷三,此處當作『勢分則力弱,合則勢強』,非『勢分則力弱合則勢強』。」

  寫完了,他把筆擱下,又看了一遍自己寫的那行字,覺得還行。

  第二天早上,他拿著那本《平戎策》和七郎的札記,去了書房。

  七郎已經在那兒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書,手裡端著杯茶,看見六郎進來,抬了抬眼皮,沒說話。

  六郎走過去,把書往他桌上一放:「第三篇的論據出處確實不對,我查了原文。」

  七郎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放下杯子,拿起那本《平戎策》翻了翻,看見那行批註,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會兒。

  他抬起頭看了看六郎,「……嗯。」

  六郎點了點頭,轉身走到自己那張桌子前坐下,翻開自己的書,開始看。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誰也沒再說話。

  與此同時,柳巷那邊的戰局已經塵埃落定。

  天剛蒙蒙亮,四郎帶人提前布控完畢。他的人在巷口和側門附近的幾間空房裡蹲了一整夜,換了好幾班,輪著打盹,人沒散。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一輛不起眼的青呢小轎就悄悄停在了李家別院的側門外面。

  四郎蹲在巷口拐角的一間茶棚里,隔著窗縫看見那頂轎子停下,帘子掀開一角,露出白錦繡的半張臉。

  他放下茶碗,沖對面屋脊上的人打了個手勢。

  白錦繡下轎後,一個丫鬟模樣的人上前敲了側門,門開了一條縫,丫鬟遞了個什麼東西進去。

  然後門就開了。

  四郎沒有當場動手,他要等東西交到李夫人手上那一刻。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側門再次打開,先前那個丫鬟先出來,手裡多了一個包袱。緊跟著,李夫人也出來了,兩人站在一起說了幾句話,丫鬟把包袱遞了過去。

  就在李夫人伸手接住包袱的那一瞬間,四郎站了起來。

  他身後的人同時動了。

  街巷兩側的角落裡同時湧出七八個便裝大漢,腳步極快,人還沒到,已經把側門和巷口兩頭封死。

  李夫人回過頭,臉上的笑意還沒收住,就看見一群人已經到了面前。

  她手一抖,包袱掉在地上,布散開了,露出裡面一疊疊的帳簿和契紙。

  四郎彎腰撿起一卷,翻開掃了一眼,字跡和印章都清楚,是李家這些年代管侯府田產的完整記錄。

  「李夫人,」四郎把帳冊合上,聲音不大,「這東西,怕是走不了了。」

  李夫人的臉一瞬間白得沒了血色,嘴唇發抖,手指攥著衣袖,眼珠子飛快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白錦繡身上。

  「是她!」

  李夫人猛地抬手一指,「是她主使的!東西也是她送來的,我只是……我只是替她保管!」

  白錦繡站在幾步之外,面色不變,嘴角甚至還掛著一點笑意。

  她沒看李夫人,而是看著四郎,慢慢從袖子裡掏出一個信封,抽出一疊泛黃的紙,當著所有人的面展開。

  「李夫人這話說得有趣,」

  白錦繡的聲音不緊不慢,「這些帳冊是您李家保管的,田契也是您李家經手的,我一個被侯府遣散的人,拿什麼指使您?」

  她把那疊紙往前一遞:「這六年來的田產進出帳,沈東家那邊倒是留了一份底。要真說起來,侵吞侯府田產的不是我,而是您這位侍郎夫人。」

  李夫人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白錦繡把紙收回袖中,淡淡地看著她:「您是主謀,我不過是替您跑腿的。如今事發了,您總不能全往我頭上推。」

  四郎站在兩人中間,聽完這番話,臉上的表情沒變,心裡卻暗暗記下了白錦繡那句話里的沈東家。

  他揮了揮手,讓人把兩邊的人都看住,帳冊和契紙一併拿了過來。

  「李夫人,咱們侯府的東西也該物歸原主了吧。」

  中午的時候,消息傳到了貨運鋪子。

  五郎正蹲在門口啃餅,聽見隔壁攤販說柳巷那邊出了大事,李家別院被抄了,侍郎夫人和一眾僕役全被帶去了京兆府。

  他一口餅噎在喉嚨里,灌了兩口水才順下去。

  「李家?」五郎扭頭看鋪子裡正在搬貨的孫大有,「戶部的那個李家?」

  孫大有頭也沒抬:「就是那個李家。」

  五郎愣了愣,沒再多問,把剩下的餅塞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忽然聽見鋪子外頭有人喊:「這兒是永寧侯府的貨運鋪子不?」

  他轉過頭,看見一個穿短打的漢子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輛平板車,車上堆滿了綑紮整齊的貨物。

  五郎趕緊迎上去:「是,我就是鋪子的老闆。」

  那漢子掏出張單子遞過來:「碼頭劉家老客戶介紹來的,說你們這兒有貨能運,價錢公道。我這批貨要送城外,來回三天,你們接不接?」

  五郎接過單子看了一眼,上面寫的貨物品類和數量都不小,運費給的也比市價高了兩成。

  他攥著單子的手緊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鋪子裡頭。

  孫大有正站在櫃檯後面看著他,沒說話。

  五郎咬了咬牙,對那漢子說:「接。」

  他自己親自押著一輛平板車出了城。

  路上太陽曬得厲害,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頭也沒回,走得穩穩噹噹的。

  二郎站在庫房門口,遠遠看著五郎的車隊拐過街角,消失在巷口的方向。

  站了一會兒,他轉過身,回到庫房裡,繼續搬貨。

  侯府里,青蕪姒坐在院中,面前擺著一碗崔氏端來的熱湯,她端著碗,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目光落在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上。

  崔氏搬了個小凳子坐在旁邊,輕聲說。

  「娘,白錦繡那邊的事,四弟已經收尾了,東西也拿回來了。五弟今兒也接了筆大單。」

  青蕪姒「嗯」了一聲,沒回頭。

  崔氏猶豫了一下,又說:「娘,幾位弟弟好像都不太一樣了。」

  青蕪姒喝了一口湯,熱湯順著喉嚨往下走,燙得她從胃裡暖到指尖。

  她看著遠處侯府屋檐上剛亮起來的燈,聲音很平靜。

  「路得自己走,走通了才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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