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師妹


  刀鋒停在蘇映雪咽喉前三寸。

  院子裡的霜花懸在半空,像一層被敲碎的玻璃,遲遲沒有落下來。葉恆能感覺到刀身上的寒氣在退,一寸一寸地退,退到刀柄,退進他的手心。

  他收了刀。

  蘇映雪站在原地,沒動。

  最新章節盡在ⓈⓉⓄ⑤⑤.ⒸⓄⓂ,歡迎前往閱讀

  她的指尖是黑的,從指甲蓋一直黑到第二個指節,像被墨浸過。

  鼻血順著人中往下淌,滴在白色練功服的前襟上,洇開一小片。她的呼吸很穩,但體溫不對——葉恆隔著三步遠都能感覺到,那具身體正在往外散冷氣,像一塊剛從井裡撈出來的石頭。

  「你輸了。」葉恆說。

  「我知道。」蘇映雪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擦出一道血痕,「你也贏不了多少。」

  「我贏了。」

  「你剛才那一刀,收得比我預想的快。」蘇映雪看著他,「你怕了。」

  葉恆沒說話。

  他確實怕了。

  刀鋒壓下去的那一刻,他看見她的睫毛上結了一層霜,霜下面是青白的皮膚,血管隔著皮膚都能看見。他打了十年架,從來沒在出刀的時候想過「對面這個人會不會死」——師父教他的是,刀出去就不要想,想就別出去。

  可剛才他想了。

  「坐。」他把刀插回鞘里,往石階上一指。

  蘇映雪沒坐,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把那隻發黑的手伸到他面前:「看見了?」

  「看見了。」

  「靜域一炷香,用完就是這樣。」她說得很平靜,像在匯報一份財報,「手指先黑,然後是手腕,再往上就到心口。

  我這種體質,一年最多用三次。」

  「三次。」葉恆重複了一遍。

  「三次。」蘇映雪收回手,「所以別把我當花瓶,也別把我當棋子。你要用我,就得知道我會疼。」

  葉恆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麼?」

  「沒什麼。」他說,「就是覺得,我好像不用一個人扛了。」

  蘇映雪愣了一下,眼神軟了一點,很快又硬回去:「少來。先把規矩說清楚。」

  「你說。」

  「靜域,一炷香,只護人,只凍後天以下。」她一條一條地說,像在談判桌上念條款,「金丹的場子,我不進。但你也答應我一件事。」

  「築基呢?」葉恆問。

  「築基只能慢半拍,凍不住。」蘇映雪說,「你別指望我。」

  ……

  傍晚,婚慶團隊進場彩排。

  頂層花園被擺成了半個白色的花海,三百把椅子一排一排鋪到露台邊。葉恆站在入口,看著那群穿馬甲的人搬花、調燈、試音響,腦子裡還在過地庫的結構圖。

  龔亦初發給他的那張圖他看了七遍,地下三層的位置正好在主樓正下方,上面是宴會廳,再上面是頂層花園。

  「葉先生,麻煩讓一讓。」

  一個抱著一人多高花束的姑娘從他身邊擠過去,花束太大,幾乎把她整個人埋了。她走得搖搖晃晃,走到香檳塔邊上,腳下一絆,整束花往前一撲。

  葉恆伸手扶了一把。

  花束後面露出一張臉,二十出頭,眼睛很亮,鼻尖上有一顆小痣。

  她沖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顆小虎牙:「謝謝師兄。」

  葉恆的手停在半空。

  「你叫我什麼?」

  「葉先生。」她立刻改口,改得非常順,「謝謝葉先生。」

  葉恆看著她。

  這姑娘身上有靈氣,很淡,像一層沒擦乾淨的粉。

  她壓得很好,普通人看不出來,但壓得越好,越說明她不想讓人看出來。

  「你哪個組的?」

  「花藝。」她指了指胸前的工作牌,牌子上寫著「晴川花藝·實習」,照片卻是歪的,「今天第一天,師兄……葉先生,你們這個婚禮,花語有什麼講究嗎?」

  「沒有。」

  「那我隨便插了啊。」

  她說完真的就隨便插了。

  三分鐘後,兩個穿著黑西裝、耳朵上掛著對講機的男人從後廚方向走過來,一人端起一杯香檳。

  那姑娘正好背對著他們整理花泥,手腕一翻,一點紅色的粉末落進杯口,快得像變戲法。

  兩個男人喝下去,走了不到十步,同時扶住了牆。

  「辣……」其中一個臉漲得通紅,「這什麼玩意兒……」

  另一個已經開始找水。

  葉恆看著那姑娘。她正低著頭,很認真地給一朵白玫瑰剪刺,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陸昭昭。」他說。

  姑娘的手一頓。

  她抬起頭,眼睛瞪圓了:「你怎麼知道?」

  「你師父教過你,下毒之前先看風向。」葉恆往她身後一指,「你那包辣椒粉,全撒在你自己鞋面上了。」

  陸昭昭低頭,白色帆布鞋上紅了一片。

  「……失誤。」她嘟囔了一句,隨即又笑起來,把剪刀往花泥里一插,「行吧,反正也瞞不住。師兄,我是來送賀禮的。」

  「誰讓你來的?」

  「大師姐。」

  葉恆心裡那根弦動了一下。

  「哪個大師姐?」

  「還能有哪個。」陸昭昭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布包,一層一層打開,裡面是一枚玉佩。玉佩不大,通體青白,上面刻著一彎極細的月牙。

  葉恆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伸手接過來。玉佩入手溫涼,不是玉的涼,是那種被人貼身戴了很多年、又被硬生生摘下來的涼。月牙的紋路他太熟了——師父給他的那塊,刻的是同一種紋,只是這一塊的邊緣多了一道細裂,像被什麼硬物磕過。

  「這是……」

  「大師姐的命牌。」陸昭昭說。

  「命牌?」

  「她說,你看見這個,就知道她是誰。」陸昭昭歪著頭看他,「師兄,你不記得她了?」

  葉恆沒答。

  他記得雪。記得很多年前的冬天,有個比他高半個頭的姑娘背著他走過一段很長的山路。他趴在那個背上,看見雪落在她的頭髮上,很快就化了。

  後來那個人就不見了。師父從來不提,他也不敢問。

  「她為什麼不來?」

  「她來不了。」陸昭昭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笑淡了一點,「她讓我們別提她的名字。提了,會被聽見。」

  「被誰聽見?」

  陸昭昭搖頭,把紅布重新包好,塞回他手裡:「這個你收著。大師姐說,婚禮那天,別讓師兄一個人下地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