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母女相見
宴會廳里,煙散了一半。
蘇映雪還站在花門下面。
她的白紗已經不能看了——下擺結著冰,冰上落著灰,頭紗歪到一邊。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是黑的,黑到手腕。
葉恆走過去。
「撤陣。」他說。
「還有人在裡面。」蘇映雪說,「後廚還有——」
「我讓人去了。」葉恆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撤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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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映雪看著他,看了兩秒,把手抽回去。
「我自己來。」
她抬起手,八枚陣盤一枚一枚地暗下去。霜從地上退,退到她的腳邊,最後消失。她的身體晃了一下,被葉恆扶住。
「我沒事。」她說。
「你手是黑的。」
「一會兒就白回來。」
葉恆沒鬆手。
蘇映雪也沒再掙。
大廳里,林若妃坐在翻倒的琴凳上,懷裡抱著忘憂琴。琴弦斷了一根,斷口捲起來,像一根細細的鉤子。她的手指在剩下的弦上輕輕撥著,一下,一下,很輕。
《清心咒》。
很低的調子,斷斷續續,但在場的人都聽見了。
有人開始哭,有人開始找自己的家人,有人蹲在地上發抖。煙還在,火還在,但那股壓在所有人心口的、讓人想尖叫的東西,被這琴聲一點一點撫平了。
葉恆站在廢墟中間,聽著那琴聲,忽然覺得很累。
「葉恆。」
蘇映雪叫他。
他轉過頭。
蘇映雪把歪掉的頭紗摘下來,重新戴好。她的手指還在抖,戴了兩次才戴正。
「儀式還沒完。」她說。
葉恆愣住了。
「什麼?」
「我說過。」蘇映雪看著他,眼睛很亮,「你要是沒回來,我一個人上紅毯。你回來了,我們就把它走完。」
她伸出手。
葉恆看著那隻手。
手指還是黑的,指甲蓋底下透著一層青。
他伸手,握住了。
隨後,他輕輕吻在蘇映雪的嘴唇上,清冷的寒意瞬間將他籠罩。
「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了,新娘。」
蘇映雪眉眼一彎,道:「你也是我的。」
就在這時候,葉恆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
他掏出來,屏幕上是一條沒有署名的信息,只有一行字:
「第一搖籃,坐標已更新。心跳:一百二十。」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他在加速。」
蘇映雪幫葉恆整理了一下有些髒亂的西裝,將手輕輕放在他的胸口。
「快去吧,我知道我的男人很忙。」
……
靈組醫護室在負一層,沒有窗。
走廊的燈是冷白色的,照得牆上的消防栓都泛青。
葉恆靠在牆邊,已經站了兩個小時。他的西裝外套脫了,搭在手臂上,襯衫袖口有一道幹掉的血。
蘇長鴻在走廊另一頭抽菸。
老人抽得很慢,一口一口,菸灰積了很長也不彈。他今天在婚禮上耗掉了半條命,臉色到現在還沒緩過來,手背上插著留置針,針管里回著血。
「爺爺。」葉恆說,「少抽點。」
「嗯。」
蘇長鴻應了一聲,又抽了一口。
門開了。
醫生出來,摘下口罩:「醒了。時間不長,別讓她說太多話。」
葉恆點頭。
他沒有進去。
門裡躺著的那個人,他該叫一聲姨。可他對這個「姨」的全部印象,都來自別人的嘴——蘇映雪說她扎過辮子,蘇長鴻說她死過三次,凌寒月說她被做成了鑰匙。
他不知道自己進去該說什麼。
「你不進?」蘇長鴻問。
「讓小柔先進去吧。」葉恆往門裡抬了抬下巴。
蘇映柔站在門口。
她今天還穿著伴娘服,裙擺撕了一道口子,頭髮散了,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灰。她從婚禮現場一路跟到醫院,誰勸都不走,就站在走廊里,兩隻手絞在一起,絞得指節發白。
「進去吧。」葉恆說。
蘇映柔看著他。
「她……她還認得我嗎?」
「不知道。」葉恆說,「但她是你媽。」
蘇映柔深吸了一口氣,推門進去了。
病房裡很安靜。
只有監護儀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慢。
蘇婉躺在床上,半邊頭髮被剃了,露出的頭皮上有一道很長的舊疤。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瘦得只剩骨頭,手背上全是針眼。
蘇映柔走到床邊,站住了。
她想過很多次這個場面。在夜裡想過,在放學路上想過,在被人罵「沒媽的孩子」的時候想過。
可她站在這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床上的人慢慢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很渾,像蒙了一層霧。
霧散了一點,又散了一點,目光落在蘇映柔臉上,停住了。
「小柔?」
蘇映柔的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你怎麼……」蘇婉的聲音很輕,氣若遊絲,「長這麼大了。」
「我十八了。」蘇映柔說。
「十八……」蘇婉重複了一遍,眼睛慢慢紅了,「我走的時候,你三歲。你抱著一隻兔子,耳朵掉了一隻,你哭著讓我縫……」
「縫了。」蘇映柔說,「縫得很難看。你縫的。」
蘇婉笑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很深的紋,和記憶里那個會給她扎辮子的人對不上,但又有哪裡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