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葉重山
第一搖籃的入口,在第二搖籃的下面。
那是一口井,井口被一塊圓形的鐵板蓋著,鐵板上刻著和陣盤一樣的紋。
葉恆把天痕刀插進鐵板中央的凹槽,紋路亮起來,鐵板無聲地滑開。
井裡沒有水。
只有風,從很深的地方吹上來。
「我先下。」葉恆說。
「我跟你。」葉北鳶說。
「你在上面守著。」葉恆沒接話,「溫以寧在電話里報藥量,陸昭昭布陣,你守通道口。三個人里,只有你能騰出手。」
葉北鳶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剛破先天,境界沒穩。」葉恆說,「下面的東西,不是你能碰的。」
「我知道。」葉北鳶說,「我不下去。但你要是半個時辰不上來,我就下去。」
「行。」
葉恆抓著井繩,往下滑。
他很快就下到了四十米。
視線里出現了一座圓形的石室,比第二搖籃大得多,穹頂很高,看不清頂。石壁上嵌著一圈一圈的銅環,和上面一樣,只是更大,更舊,紋路已經磨得發亮。
石室正中是一個玻璃艙。
艙里有人。
葉恆走過去,腳步很慢。
他見過葉重山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多歲,眉眼很硬,站在一片雪地里,背後是葉家的老宅。
艙里的人不像照片。
他瘦得只剩一副骨架,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頭髮全白了,貼在頭皮上。他的胸口插著七根管子,管子的另一頭連進石壁,一明一暗,跟著他的心跳走。
二十年。
葉恆站在艙前,很久沒有動。
他以為自己會恨。或者會哭。或者會像所有故事裡那樣,跪下去,喊一聲爹。
可他什麼都沒有。
他只是站著,看著那個陌生人一樣的男人,心裡很空。
「你來了。」
艙里的人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躺了二十年的人。
「爹。」葉恆說。
葉重山看著他,看了半晌,久到葉恆以為他認不出來。
「你長得像你娘。」他說。
葉恆的心口被撞了一下。
今天已經有兩個人對他說過這句話了。
「我來接你。」
「接不了。」葉重山說,「我是心臟。我走了,它就醒了。」
「那就讓它醒。」葉恆說,「我殺它。」
葉重山笑了笑。
「你以為我沒想過?」他說,「二十年前我就想過。我打不過它。你娘……也打不過。」
「我打得過。」
葉重山看著他。
「你拿了天痕刀。」
「拿了。」
「第七片呢?」
葉恆沉默了一下。
「沒歸位。」
「那你就打不過。」葉重山說,「天痕刀少一片,就是一把斷刀。斷刀斬不了化神。」
葉恆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艙壁。
玻璃艙的內壁上刻著字,很淺,像是用指甲一點一點摳出來的。他湊近了看,看清了那三個字。
第三座。
「陸昭昭。」
「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清楚。
「陣盤,九枚,按我說的位置放。」
「師兄,那是替心臟的陣。」陸昭昭的聲音頓了一下,「你要把它換出來?」
「對。」
「可是陣一換,搖籃就會知道心臟走了。它會——」
「它會醒。」葉恆說,「我知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師兄。」陸昭昭說,「我大師姐說過一句話。」
「什麼?」
「她說,你要是哪天想做一件不要命的事,先想想,有沒有人等著你回去。」
葉恆握著電話,看著艙里的父親。
「有。」他說,「所以我不會死。
換心用了半個時辰。
九枚陣盤按九宮的位置嵌進石壁,每一枚都要用太陰之力「餵」一次,餵到陣盤自己亮起來。陸昭昭在電話那頭一枚一枚地報,報到第九枚的時候,她的聲音已經啞了。
「第九枚,陣眼。師兄,這一枚要用血。」
葉恆把左手按在陣眼上,指尖凝出一滴血,滴下去。
陣盤亮了。
整個石室的銅環同時轉了一下。
「成了。」陸昭昭說,「心跳還在。它以為心臟沒走。」
葉恆轉身,走向玻璃艙。
「爹。」他說,「我要拔管子了。」
葉重山看著他。
「拔吧。」他說,「疼就疼。」
葉恆伸手,握住第一根管子。
拔出來的時候,葉重山的身體抖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悶響。血從傷口湧出來,葉恆用太陰之力封住,封得很急,指尖都在抖。
第二根。第三根。
第七根拔出來的時候,葉重山整個人軟下去,胸口那點起伏几乎看不見了。
「爹。」
「死不了。」葉重山說,聲音輕得像氣,「你爹……命硬。」
葉恆把他從艙里抱出來。
很輕。
輕得不像一個成年男人。
這時。
石室的溫度悄然降了下來,然後所有的銅環同時停了。葉恆抬起頭,看見穹頂下面浮著一個人形。
那是一團很淡的光,光里有一張臉。
沈青梧的臉。
葉恆沒有見過母親。他只看過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輕,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可他知道那是她——那種知道,是從骨頭裡來的。
「恆兒。」那個聲音說。
很溫柔。
「你要帶他走嗎?」
葉恆把父親放在地上,站起來,拔刀。
「你要攔我?」
「我不攔你。」那個聲音說,「我只是想問你一句話。」
「問。」
「你娘為什麼會死?」
葉恆的手停在刀柄上。
「她生你的時候,血崩。」那個聲音說,「可你知道,她為什麼會血崩嗎?」
「……」
「因為她把一半的本源給了你。」那個聲音說,「你生下來就帶著太陰之力,你以為是天賦。那是你娘拿命換的。」
葉恆的呼吸亂了。
「你在騙我。」
「我在你爹的記憶里住了二十年。」那個聲音說,「我騙不了你。」
光里的人形慢慢低下頭,看著地上的葉重山。
「他守了我二十年。他每天都想殺我。可他殺不了,因為他一動手,我就用你娘的臉看他。」
那個聲音笑了一下。
「你說,他可憐不可憐?」
葉恆的刀動了。
那一刀沒有花哨。
太陰之力全部灌進去,刀身上的星辰暗紋亮成一條線,刀鋒切過空氣的時候,帶出一聲很低的嘯。那是「斷流」——師父教他的第一式,也是最後一式。
光里的人形被劈開了。
但它沒有散。
兩半光往兩邊飄,飄了半尺,又合回來。
「你殺不了我。」那個聲音說,「我是這座陣的一部分。陣在,我就在。」
「那我就把陣拆了。」
「拆了,你爹也活不了。」那個聲音說,「他的心跳連著陣。陣停,他停。」